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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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巧,卻是月圓夜。

忙活了幾日,到了出殯前夜,眾人都累得夠嗆,幾個人坐在火堆前閑話。衛家無人,什麽事都要衛微看著,老殘見他受不住,硬拉了他來與眾人坐著,說是養養精神。

這時節寒風吹,夜色深沈,火光跳躍,便有人提議:“長夜漫漫,不如咱們輪流說個故事?”

眾人附和,便有人開始講,有講狐妖惑人的,有講書生夜遇,這個時候,講的又繪聲繪色,怪嚇人的。

輪到趙如磨,他正襟危坐,說:“前幾位講的鬼怪志異故事,雖然應景,到底磣人。我卻是個膽小的,只願說些俗世中的歡喜故事。”

卻說前朝嘉佑年間有一戶高門,家中老父近五十的人,才得了一子,小名換作阿寶的,自然對他愛若珍寶,真是捧在手裏怕碎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家中幾位姐姐也對他寵愛異常,從小到大沒有不依著他的。阿寶頑劣異常,長到十幾歲上,出落得一表人才。

他家本是簪纓世家,不需考取功名也有個官做。不過阿寶自幼聰穎,兼淘氣異常,家裏也不指望他能學到什麽光宗耀祖,只希望他能收收性子就謝天謝地了,於是將他送到遠近馳名的書院求學。

他進了書院見了許多同齡的孩子自然十分歡喜,打成一片。其中他和一名名喚冷瑟的少年最為要好,二人同行同止,略無參商。

過了一段時間,阿寶發現這位冷家少年竟是位姑娘。原來冷家膝下只有一位千金,自幼也是疼愛得緊。這位姑娘自幼不愛女工,於詩書上十分精通,又是個有主見的,便女扮男裝到了書院,連家人都奈何不得。

既然冷瑟是女兒身,阿寶自然求之不得,之前還為二人不能長久作伴而苦惱。於是二人在書院呆了三年,終於動了嫁娶的心思。相約結業之後由阿寶去她家提親。

誰知事情起了變化,畢竟紙包不住火,阿寶家中得知了此事,看不上這姑娘出身貧寒,心中不樂意。還未等到結業,這姑娘就匆匆離開,再也不曾露過面。

阿寶回到家中,百思不得其解。他雖然從未出過門,但還是決定離家去找,難的是他不知道這姑娘到底家在何處。

阿寶家中自然是不許的,他心裏不知道他那好手段的父親到底在此事中扮演什麽樣的角色。終於有一天他備齊了足夠的銀兩,偷偷地從家中逃出,盲目地沿著揚子江往上游走,走的不知日月。

因為後面有人在追,他不敢走大路,在爬山的時候把自己摔了下來,摔斷了一條腿,還摔碎了他們的定情信物。

他在懸崖底熬了三天,終於體會到他十幾年富貴公子哥生涯中不曾體會的。三天,他動彈不得,又冷又餓,高燒不退,一個人在幽暗的山洞裏痛的昏死了過去。三天後,阿寶被家人找到帶了回去。

隨後有一段時間他念念不忘,抑郁成疾。他爹放出話來:“被一個女人拋棄就要死要活的。這樣的兒子,我寧願沒有。”

過了幾年,阿寶過上了正常的生活。參加科舉,中了進士,領了一個不鹹不淡的閑職。到了年紀,家裏給他安排一門親事,宰相之女。成親那一晚他掀開新娘子的蓋頭發現:他已經不記得冷瑟長什麽樣了。

“真是一個完滿的結局。”趙如磨如是說。

眾人以為故事還有轉折,卻不想他就此打住。有好奇的問:“這算是怎麽回事?本以為是梁祝,原來是陳世美。那姑娘為什麽突然間消失?阿寶的家人在此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趙如磨攤攤手:“阿寶也不知道那姑娘為什麽突然離開,阿寶父親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無從證實。所以,我也不知道。”

又有人問:“那最後尋到了那姑娘,阿寶得享齊人之福?”

“齊人之福哪是常人可享的?那姑娘再未出現。” 趙如磨搖頭,想起得享齊人之福卻一個兒子也保不住的趙大人,嘴角似笑非笑。

那人又猜:“難道是已經不在人世?”或許是阿寶的父親棒打鴛鴦,害了那姑娘的性命也說不定。若真是這樣,那阿寶的處境就更悲催了,因為光是身為人子對父親的猜忌就夠人受的了。趙如磨搖搖頭,表示不是。

那人悵然,咂咂嘴,最後悻悻道:“原以為是才子佳人大團圓的故事,不想佳人失蹤,才子另娶,算得什麽好結局!”

趙如磨但笑不語,卻聽見一人輕聲鼓掌,讚嘆道:“果然完滿。”卻是衛微。只見衛微微笑著看著老殘與荀域,兩人會過意,也鼓起掌來。此事便算過了,由下一個講另一個故事。趙如磨看著鼓掌的幾人,不知為何,心中湧出暖意來。

老殘心裏想:的確完滿。兩兩相忘比心心念念要好過的多,但一般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曉。趙如磨這個故事中的阿寶,是誰呢?

之後又是一個驚險刺激的故事,趙如磨聽了無趣,推說累了,向衛微告了一聲,先回房。

因為明天還有正事,大夥兒也沒鬧得多晚,散了。

衛微趁大夥不註意,鬼使神差地竄入趙如磨的房間,一路上很小心地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來到床邊。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到床沿上,正好可以趁著月光看清床上人沈睡的臉。

衛微聽了那個故事,心中酸楚。那姑娘沒有琵琶別抱而是不告而別,阿寶娶了高門之女而不是四處游蕩,更重要的是阿寶遇到的是位姑娘。故事果然完滿。

衛微伸手,在上方描繪那人臉龐的輪廓,到底不敢驚動他。心裏有疑問,到底不敢問出口。想著:我果然是要瘋了。站了一會兒,趁自己發瘋之前快步離開,沒有註意到熟睡的那人眨了眨眼。

他想問的是:我送你的玉佩,就是在那個時候摔碎的?

懸崖底的那三天裏,你在想什麽?

第二天是出殯的日子,趙如磨跟隨人群上山,看到最後一坯土鏟平落下的時候恍惚想到:這世上知道真相的又少了一個。

等到周圍人差不多散盡的時候,在衛老爺的墳前,趙如磨找到一個機會艱難地對衛微說:“微微,如果不是我有意拿捏衛家,也不會故意拖延見面的時間。如果我早一點知道是你,早些去營就衛老爺,你爹就不會死,是我的私心害死了你爹!也許你不相信,但是之前我從未如此草菅人命,不想……”卻報應在你身上。

“微微?”衛微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畢竟,除了在夢中,還有誰會這樣稱呼他?又聽到趙如磨滿懷愧意說的這些話,一時疑惑:“怎麽?你以為是你害死了我父親?”

趙如磨心中有愧,見衛微半天不說話,脫身走了,留下衛微一人疑惑:這與你有什麽幹系?

是夜,老殘收拾好東西起身告辭,衛微苦留不住,一時有些傷感。老殘卻笑道:“世上無不散的筵席,世侄這樣年輕,何愁相逢無日?”

衛微卻想:久別重逢是命運的饋贈。這世上離別,就是永生不見,哪有那麽多重逢,難道我們是生活在茶話本子中嗎?但是這話怨氣太重,不適合說出來,所以衛微只是抿緊嘴唇沒開口、

離別在即,老殘想起趙如磨的囑咐,忍不住說:“賢侄,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說但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一個糟老頭子不好插手,但此刻要走了,不免想多說幾句。”

衛微擡頭認真地看著老殘,示意他說。

老殘道:“近日趙賢弟為老衛家做的事情,大夥兒有目共睹,想必賢侄心裏也是清楚的。看在他連日奔波的份上,無論當日有什麽樣的芥蒂都放下吧,畢竟真情難得。”如果你活得足夠久就會知道,這樣的情義罕見,為世間小小齟齬而心生隔閡,不值得!

衛微聞言驚訝地瞪大眼睛望著老殘,心想:心生芥蒂的明明是他,怎麽說是我?

老殘看著衛微驚訝的樣子明白過來,原來你以為心有芥蒂的只是對方,難道你就沒有?可是,孩子,你什麽都不做,天上會掉餡餅?心灰意冷的人怎麽回心轉意?人年輕的時候放不開去追求,直到老了才追悔莫及,但人在年輕的時候都看不到這一點。老殘在心中嘆息,但交淺言深是人之大忌,這些話到底勸不出口。

衛微平靜地道:“鐵叔都知道了?”

老殘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烏雲散了又開,月亮躲在雲層後面露了個臉。衛微松了一口氣,想了一會兒開口道:“鐵叔進屋喝杯茶吧。願不願意聽一個故事?”

屋內,白瓷杯中冒著香氣。衛微悠悠地說:“其實如磨說的故事有另一個版本。”

冷瑟並不是不告而別,而是有意琵琶別抱,可是她走了之後就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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