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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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飛越發沈重的眼皮之下,陣陣黑暗漸漸兇猛地襲來。眼前似乎仍舊留有殘影,君書影掙紮著想要救他性命的畫面在他逐漸混沌的腦中不斷回放。

若是一天之前,也許他會為此欣喜若狂,抱有卑微的希望。但在這生死之間,他反而一下子看得真切了,君書影眼中的傷痛和關愛與他沒有一絲關系,他從來不在君書影的眼中。

不過他居然覺得無所謂了。只是君書影剛才看向他的那一眼悲傷,只是君書影願意向他伸出援救的手,不管在他眼裏自己代表著什麽,楚雲飛都覺得此生無憾了。他對這個男人的愛戀始於那一場讓他受寵若驚的相救回護,也終於這一次他無心而為的援手,楚雲飛自己都覺得堪稱圓滿了。

楚雲飛感到黑暗撲天蓋地而來,脖間的大手堅硬如鐵,絲毫無法憾動。在他的意識快要喪失的那一刻,一聲鐵鏈相撞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猛然響起,那聲音迅速地向他的耳中襲來,越來越大,下一刻他便重重地跌到地上,冰冷的氣流猛地沖進他如火燒一般的喉嚨,胸腔也像被烈火灼燒一般疼痛難忍,楚雲飛趴到地上劇烈地咳了起來,像要把心肝脾肺全都咳出來一樣的咳法。

眼前的景色從黑暗漸漸回轉,模糊不清,他卻看到一雙猶帶著水的腳停在了他的臉前,陣陣冷意向他襲來。

身旁突然又摔下一個人影,楚雲飛心中一動,扭頭看去,竭力聚集著模糊發散的視線,果然正是君書影倒在他的身邊,那張讓他一眼看到便會心跳加速的臉龐上有些強撐著的清醒,君書影的目光卻時時渙散,似要昏迷過去。

楚雲飛艱難地伸出手去,執起君書影的手腕把脈,並沒有中毒的跡象,只是中了迷藥,又被人點了昏睡穴。楚雲飛剛剛放下心來,卻自己也感覺到天旋地轉。他面露一絲苦笑,才撿回一條命來,卻又入了虎口,顯然他也中招了。他那個陰陽怪氣的師祖向來不是好相與的。君書影顯然比他更嚴重,卻硬撐著不願睡去,他甩開楚雲飛的手,掙紮著要站起身來。

“這位公子,我勸你不要如此強迫自己,放任自己睡去吧。”一道柔和如清泉的聲音從身前之人的身上傳來。他明明身形年輕,聲音也圓潤,卻端著老成的口氣,還帶著些慈愛悲憫,在這情境下聽來卻只有詭異。

楚雲飛運起內力驅散渾身的不適,從地上爬起身來,警惕地站在君書影身旁,一臉防備地望向這個一身濕淋淋的瘦弱男子。

男子轉過身來,楚雲飛又看到了他那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瞳。果然是他,那個被困縛在山洞中央的男人,他師祖口中的元晴。只是此刻他已經脫離了那蛛網般的鎖鏈, 他胸前有著鮮艷的血跡,傷口卻被衣襟遮掩起來。

被那粗大的鐵鎖穿胸而過,可想而知那傷口有多恐怖。饒是楚雲飛習武已久,這時想起也不勉有些戰栗。元晴卻像沒事一般站在他們面前,除了臉色因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蒼白之外,似乎完全不受任何影響,只是一個有著銳利美貌的普通男子。

初見到他時的那般邪美魅惑,混雜著詭異天真的模樣已然看不到了,只因那雙漆黑眼眸中少了隱秘的瘋狂,多了理智,整個人便鮮活起來。

君書影向楚飛揚望去,只見他低著頭靠在身後的石壁上,不知是清醒還是昏迷,粗長的鐵鏈從他的肩膀穿出,連接向高聳入黑暗洞頂的未知之處。

“你們到底要如何?”君書影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聲音卻明顯得越來越虛弱無力。

那老太婆下的迷藥非同小可,雖然元晴的武功已經低到了微不足道,卻仍能趁他不備點了他的穴道。

不過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元晴既沒有傷到他,又救下楚雲飛。君書影看著那黑暗之中四處散開的鐵索,還有鐵索的一端牢牢緊縛的楚飛揚,他心中一緊,硬是積攢起一絲力氣,怒道:“你想讓楚飛揚代替你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受苦?!你別做夢了!楚飛揚豈是你們這些卑鄙小人可以隨意擺布的!”

他說完這些話就已經脫了力。他所中的迷藥藥效太猛,又被點了穴,即便他以全身的內力相抗,也快支撐不下去了。

“元晴,你跟他們廢話什麽!”那老嫗從黑暗之中現身,冷冷一哼道,“我現在便把楚飛揚身上的內力交還於你!之後要怎麽處置發落他們,全憑你的心意好了!”

元晴神色覆雜地看了老嫗半晌,突然低嘆一聲,道:“駱師姐,你還沒有發現麽?你從我身體之中引導出去的,是真正的惡鬼邪魔。大師兄他說得沒錯……”

“你別胡說!”老嫗突然厲聲制止他道:“這明明是你苦練三十載才修練來的我東龍閣最高心法,是哪門子的惡鬼?!你也被大師兄蒙蔽了心眼嗎!這十幾年來日日哀求我放你出去的,難道不是你嗎?!這十幾年來從不間斷用最惡毒的話咒罵牧江白的人,不是你嗎!!我東龍閣數千子弟的累累白骨……”

“是我殺的。”一道平靜的聲音接過老嫗的話,老嫗震驚地望向元晴,張著口卻忘了下面要說的話。

元晴黑如點墨的眸子悲傷地看著她:“駱師姐,那些弟子,都是我殺的。當初我一心修練至高內力,希望重振先祖榮耀,卻從未深思過祖師爺們把這最高一層的秘籍列為禁忌是何原因。在我突破心法第十層之後,卻突然心智喪失,竟將島上弟子盡數殺害。他們的死,和大師兄無關。”

“可是你說的……”老嫗有些呆楞住,癡癡地道。

“這十幾年來的我根本就不是我!你看看他!”元晴一手指向墻壁邊半邊身體隱沒在黑暗中的楚飛揚,悲哀地道:“當初是我理智全失,惟有嗜殺之心,是大師兄用計將我困在這閣中禁地,使我永不能離開這裏,永遠不能踏足中原。我偶爾恢覆神智的時候,只有比這地下深處的永久黑暗更令我絕望的罪惡感狠狠地折磨著我!”

老嫗動了動嘴,蒼老的聲音中卻含上了深切的淒苦:“所以我從天山回來之後,你就騙我說大師兄為了東龍閣的秘寶,殺死島上的兄弟姐妹,囚禁你在這深潭裏,就是為了讓我恨大師兄?就是為了讓我費盡心機來救你?而我花費了十幾年的心血救了你,你現在卻告訴我那一切都是錯的?!”

“師姐,我……對不起……”元晴低下頭去。

“告訴我怎麽救楚飛揚!”君書影猛然上前一步,拉扯住元晴的手臂,透骨般的冰涼從接觸的皮膚傳來,君書影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現在已經不是你的楚飛揚了。”元晴看了君書影一眼,垂下眼睫,仿佛有愧一般說道,“除非有人願作他的容器,將那股真氣過渡,否則只有兩條路。要麽廢盡他的武功,使他成為一個普通人。要麽,他就只能永遠留在這裏,被困死在這冰冷的鐵鎖上。但是他會活得很長很長,那股真氣可保他百年不老,他……”

“你住口!”君書影急喘著氣,聲音虛弱卻掩蓋不了憤怒,“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怎麽還有臉面如此置身事外?!該老死在這裏的是你!你看看你,衰而不老,不人不鬼,你還殺了所有親近之人,你有什麽資格活在這個世上!”

“君大哥,你小心……”楚雲飛上前想要攙扶,卻又忌於君書影一身的怒火和抗拒,終於不敢伸出手去。

元晴被他的一席話擊中痛處,連最後一絲血色也從臉上褪盡。他微薄的唇輕輕地顫抖著,雙眼無措地向眼前的幾人看了看。老嫗一臉悲痛地望著他,君書影滿懷仇恨,楚雲飛一臉警戒,全都在針對著他。

他想要分辨什麽,卻根本無話可說,無可分辨。這麽多的罪孽,又豈是一句“那些都不是我的本性”可以輕輕揭過。

元晴最終望向角落裏的楚飛揚,腳向他移了一步。老嫗卻突然橫出一腳,步履雖不穩卻極快地走向楚飛揚。

她一手擎住楚飛揚的肩膀,楚飛揚的頭低低地垂了下來,似乎完全昏迷了。

“師弟,我的好師弟,雖然你騙得我好苦,但是師姐既然苦苦等了十幾年才救你出來了,再沒有讓你繼續受苦的道理!你不願意作這個惡人,就讓我來做!只要廢了這小子的武功,他即便離了這裏,也不能刁難於你!”老嫗說著又陰沈沈地看向君書影,“你既愛他,自然不在乎他是個廢人還是個武夫吧!你便安心睡了吧,等你醒來,你的心上人一定又在你身邊了。”

她說著舉掌就要下手,君書影踉蹌著向前一步,卻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跌倒在地。

影影綽綽的眼前,他只見下一刻那老嫗猛然被拋向空中,本來要去阻止她的元晴只來得及改變方向去接住她。

楚飛揚肩上長長的鐵鏈也倏地繃直,一道鐵索碎裂的聲音傳來,幾滴溫熱的鮮血落在臉頰上。伴隨著那老嫗驚詫至極的喑啞聲音:“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沈重的眼皮快要閉上之前,他只看到那雙曾經熟悉至極的雙眼如狼一般緊鎖住他的目光。

君書影的嘴角微微翹起,弱不可聞的聲音從那雙顏色清淡美麗的薄唇中溢出:“我早知道……楚飛揚……豈是你們……能夠……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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