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關燈
君書影再次恢覆神智時,只覺得頭腦昏昏沈沈,眼前光影錯亂,似有無數利刃在腦海中亂攪,疼痛難忍。

他靜靜地躺著,等著迷藥遺留的難受感覺過去。耳鳴之聲漸消,耳中漸漸清明起來,連風吹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晰,夾雜著鳥叫蟲鳴,周圍都是陽光的氣味。

原來在他昏迷時他們就已經出來了。

君書影心中只覺一片安寧。陷入昏迷前那望向自己的野獸般的目光已在心中深深印刻。如今的狀況,他心下只能想得到一種可能,一定是楚飛揚將他掠了出來。即使此時的楚飛揚已經喪失神智,淹沒本性,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對楚雲飛痛下殺手。但是君書影卻堅信,他絕對不會對自己不利。絕對不會傷害他,否則他便不是楚飛揚了。

身體的難受漸漸過去,君書影的眉頭微微皺起,喉中發出不適的低吟,眼睫幾次顫動,都因眼前強烈的陽光而重新閉緊。

“該醒來了哦,小美人。”一道陌生的聲音響在耳邊,一叢軟軟的東西同時掃到面頰上。

君書影心中一震,猛地睜大雙眼,視線對上了蹲在自己身邊的那張帶笑的白皙面龐。

“你……!”君書影一時有些驚異。

“我什麽呀,可惜我不是那個誰嗎?”那一雙黑白清明的雙眼微微彎起,漾滿笑意。他細白的手指繞著手中一株微黃的草,撩起穿在他身上略微寬大的衣衫坐在君書影身邊,感嘆道:“你們兩個人,真好。”

“你是蘇其錚?”君書影坐起身來,看著身邊的人,片刻後道。

和那個清冷的天山派掌門相同的俊秀臉龐,卻更加年輕白潤,眉宇間少了凝重,多了風采流轉的顧盼神飛,絕對不應該有人把這一對雙生兄弟認錯。

蘇其錚點了點頭,扔下枯草,轉頭細細地打量著君書影的臉。

君書影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不悅地道:“你看什麽?你們是如何離開地底的?楚飛揚呢?!”

蘇其錚笑道:“你問了三個問題,你要我先回答你哪一個呢?”

君書影咬了咬牙,不想再理會他,掙紮著要起身,他要自己出去看看。如果和蘇其錚在一起,楚飛揚必定不會在他身邊。那他會怎麽樣?!君書影想起楚飛揚肩頭貫穿的鐵鎖,還有那藥力霸道的迷藥,心中的擔憂再一次驟然升起。

“唉,脾氣真大。好好坐著休息,師娘的迷藥吸入多了會變傻,可不是那麽好解的。”蘇其錚伸出一只瘦得有些骨骼嶙峋的手按下君書影,“我全部都告訴你,坐下來好好聽著。”

君書影看向你,咬緊牙根又問了一次:“楚飛揚呢?他到底怎麽樣了?!”

蘇其錚搖了搖頭嘆道:“你放心吧。我們都死了他都不會死,你不用擔心他了,他現在就是個大妖怪,擔心一下怎麽逃過他的追捕比較實在。”

君書影聽了不悅地看著蘇其錚。蘇其錚輕笑道:“恩?怎麽我說他沒事還不開心啊?!哦,難道是嫌我說他是大妖怪不好聽呢,真是可愛。”蘇其錚說著笑意盈盈地彎身向君書影臉前靠近。君書影一驚之下,差點就要動手,卻被洞口傳來的一聲無奈的斥責打斷:“其錚,你不要再惹君公子了。”

二人往洞口看去,正看到蘇詩想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什麽可愛?!他一根指頭就能弄死你,你還真敢惹他。”又一道聲音傳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蘇詩想身後,面色不善地看著靠得過近的二人。

君書影有些疑惑地看著那人,眉眼間有些熟悉的影子,那挺拔高大的身型和英氣逼人的樣貌卻實在陌生極了。

“那是傅江越。”蘇其錚毫無顧忌地歪著頭把臉湊近君書影的肩膀,又向緩步走來的蘇詩想道:“哥,辛苦你了。”

蘇詩想把托盤放下,端起一碗藥遞給蘇其錚,又將另一碗端給君書影,向君書影笑了笑道:“君公子,我師娘給你們下的迷藥藥效逃過霸道,若有殘留恐對身體損傷太大。這是其錚配的藥方,可盡去藥力。請君公子放心服用。”

君書影看了蘇詩想一眼,動了動手臂,感到身體內真氣凝滯郁結,當下也不再遲疑,端過藥碗一飲而盡。

蘇其錚看著他喝光了藥,扭頭向蘇詩想道:“哥,我的手沒有力氣,你餵我吧。”

蘇詩想看向君書影,有些局促的模樣。君書影向來對外人漠不關心,自然沒有什麽反應。蘇其錚只把藥碗遞向蘇詩想,兩眼懇切地望著他。

蘇詩想伸出手去,傅江越卻突然從後面越過,握起蘇詩想的手腕不讓他上前,看著蘇其錚口裏粗聲道:“哪裏就這麽嬌貴了,你端不動我來幫你!”

蘇其錚面色一沈,哼了一聲:“我還怕臟了我的藥呢。”轉而又一臉乖巧地看向蘇詩想喚道:“哥哥。”

蘇詩想輕輕掙開傅江越的手,走到蘇其錚身邊,接過藥碗,扶著他的後頸小心地餵他喝藥。

傅江越站在後面,看到蘇其錚抓住蘇詩想腰間的手,臉上有些覆雜莫測的表情。

蘇其錚配的解藥果然有效,不過小半天過去,君書影便覺昏沈無力的感覺盡去,渾身舒爽。他已經從蘇詩想那裏知道了他昏迷之後發生的事。楚飛揚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沒有被那老太婆的迷藥迷倒,甚至強行掙脫了那遇強則強的縛靈鐵鎖,元晴趁著楚飛揚消耗巨大內力尚未回覆之前的一刻虛弱,打開機關,把所有人帶出禁地。他出來之後便消失無蹤了,那老太婆擔心元晴的安危,再加上無法忍受在背叛傷害了蘇詩想之後還和他面面相對,因此也離去了。

那一天到現在已經兩天多,他竟然昏睡了兩天兩夜。君書影一想到所有人都走了,只留楚飛揚一人在那漆黑一片的洞底,一想到他渾身上下都是傷,一想到那地上一灘灘匯集的鮮血都是從楚飛揚身體內流出,盡管他明知道楚飛揚身負絕技,但那絲絲縷縷的心痛總是無法停止,越來越深刻銘心,疼得深了時便像要阻住了呼吸,左胸處疼得像要爆裂。

君書影再也無法忍受,他在手腳剛剛恢覆力氣時便起身向山洞外走去,想要去尋找不知身在何處的楚飛揚。

剛剛走出山洞,便看到楚雲飛與蘇詩想正在洞外不遠處的山坡上。蘇詩想不知說了什麽,楚雲飛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跪倒在蘇詩想身前。蘇詩想面色慈善地微微彎下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似在安慰。楚雲飛展開雙臂摟住自己師父的腰,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肩膀微微聳動著。

一絲微風吹過,蘇詩想面前的發絲輕輕飄動,他映襯在夕陽餘暉下的臉龐明明秀美得清冷孤寂,如同天山之上的雪蓮,此時卻有著溫暖的顏色。美得那班多人註目,連君書影也想發出一聲讚嘆。

傅江越從海邊捉了一簍魚,一回來就看到這副情景。他眉頭一皺,大踏步地走過去,身邊帶起微腥的冷風。

“小子,去把魚弄幹凈。”傅江越一把抓起楚雲飛,往外一推,把背後的簍子塞到他懷裏。

楚雲飛面上的淚還沒幹,突然被人亮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些窘迫地趕緊用袖子擦幹凈淚水,兩只手抱著魚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蘇詩想。

蘇詩想看了傅江越一眼,吹下眼睫淡然道:“辛苦了,雲飛跟我來,我們把魚處理幹凈。”

傅江越想也沒想,一步跨到蘇詩想身前擋住他,對上蘇詩想擡起的雙眼時卻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道“詩……蘇掌門,讓雲飛去弄吧。你身體剛好,還是要多休息。”

蘇詩想面無表情地回道一聲:“多謝關心了。雲飛,我們走。”

楚雲飛應了一聲,繞過傅江越,走到蘇詩想面前,眼前猛然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轉頭看去,正看到君書影臉色蒼白地向外走去。

楚雲飛瞬間兩眼放光,幾步奔了過去,站到君書影面前,興奮道:“君大哥,你感覺好些了麽?!師叔的藥果然很利好!”

君書影隨意地敷衍了一句,就想繞過楚雲飛繼續向外走。

蘇詩想也已經走到了近前,擋住君書影道:“君公子要離開麽?”

君書影對蘇詩想從無惡感,這時便也點頭道:“多謝蘇掌門這幾日費心照顧。我必須要走了。”

“是要去找楚大俠吧。”蘇詩想微微嘆了口氣道,“君公子,我知你心急。但是你冒然去找他……我怕楚大俠現在心智喪失之下,會傷了你。”

“他不會的。”君書影眸色一沈,一字一字地說道。

“也許君公子說得對,那個楚飛揚楚大俠,的確和常人不同。”蘇其錚似乎也被吵醒,從他休息的山洞裏走了出來,慢慢走來的身形因為太過消瘦而顯得形銷骨立。

君書影微皺著眉頭望向他,等著他說下去。

君書影所說的不會,只是因為他的一種感覺。不管楚飛揚的眼神有多冰冷,他看向自己的時候,君書影總覺得那雙眼睛的深處藏有別的東西,使他堅信楚飛揚絕對不會傷害他。但是他依然想聽一聽蘇其錚的話。

依蘇詩想所說,蘇其錚從小便是天造之才,根骨奇佳,無論習武煉藥,樣樣皆信手拈來,他對那陰邪的內力又似乎比他們所有人都更加了解。也許他會知道破解之法……

蘇其錚走到近前,身體一歪,便像沒有骨頭一樣靠在了蘇詩想的身上,笑笑地看向君書影:“你在等我說出個所以然嗎?其實……我也什麽都不知道,只是順著你的話,想安慰你一下罷了。”

蘇詩想看到君書影變得不悅的臉色,有些無奈地伸手在蘇其錚腰上輕輕掐了一下,讓他不要再故意招惹君書影。

蘇其錚抓住他哥哥的手反握在掌中,撇了撇嘴對蘇詩想道:“我真的不是很了解。我所知道的,就是東龍閣的最高心法根本不是人類的身體可以承受的,一旦強行練成,必將心智盡毀,無情無心,惟有殺欲,如同只會殺人的行屍走肉一般,當初元晴便是這樣殺光了整個島上的活口。可是依你們口中所說的楚飛揚……似乎並不一樣。也許情到深處,真的是克制這個邪門功法的靈丹妙藥呢。若果真如此,最後那小子既得了絕世內力,又能回覆神智,怕不是有些人要羨慕到死了。”蘇其錚說著,一雙妙目撇了一旁的傅江越一眼。

傅江越只當沒聽到他譏諷自己的話,沈默地站著,眼神卻定在蘇詩想與蘇其錚交握的雙手。

楚雲飛站在一邊聽著,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裏纏了幾圈紗布,似乎還在隱隱作痛。他一想起那是的楚飛揚,那股寒冷的死氣便像要再次侵襲而來,讓他微微顫栗。

君書影靜靜地聽完,才又一次道:“他是楚飛揚。全天下最不會濫殺無辜的人,就是楚飛揚。”他說完便要走。

楚雲飛左右看看,又慌忙攔住,有些焦急地道:“君大哥,我知道你擔心楚大哥。可是你不能這樣孑然一身,一點準備都沒有就去找他。雖然楚大哥不會傷害你,可是萬一呢……萬一……你大可不用急於這一時,反正楚大哥是不會離開這個島上的。”

“為什麽?”這一次反倒是蘇其錚好奇地先問出口。君書影也有些疑惑地看著楚雲飛。

楚雲飛有些羞澀地笑了笑道:“我能行走之後,第一時間就把船給毀了。當初牧老前輩困住元前輩,就是怕他離開這個島去中原為害武林。楚大哥這樣的人,更加不會想殺害無辜之人。萬一有不幸之人死在他手上,如果有一天他清醒過來,一定會痛苦至極。”

“所以你就把船給毀了?!”蘇其錚瞪大了雙眼,驚叫出口,“你害羞個腦袋啊!你這個呆瓜!沒有船我們怎麽走啊?!你一個個背過去嗎?!我們被困在這個島上,不是全成了那小子的獵物?!”他又苦著臉向蘇詩想道:“哥,你是怎麽教出這麽一個心存大義不顧自身安危的好弟子的?!”

蘇詩想無奈地笑了笑。君書影臉色卻緩和下來。若果真如此,楚飛揚必定只能困在這個島上了。任他武功再高,也絕無可能飛過這片廣闊海域。

楚雲飛不顧蘇其錚的取笑,看到君書影略微柔和下來的臉龐,有些高興地道:“所以君大哥你安心養身體吧,等你好了……”

“小子,你少瞎操心了。人家兩個是恩愛夫妻,連孩子都生了兩個了,可沒你什麽事。”蘇其錚就是看不慣這個呆瓜師侄高興的樣子,出聲閑閑地打斷楚雲飛,想了想又向蘇詩想求證道:“是兩個吧。”

蘇詩想點了點頭。蘇其錚有些向往地道:“天下果真有這種生子之藥?我也想要一粒……”

蘇詩想無奈笑道:“你要來什麽,你也想生麽。”

“我想讓哥哥給我生。好不好,哥,我們生兩個娃娃就夠了。”蘇其錚半開玩笑地摟住蘇詩想的腰佯裝撒嬌道。

傅江越的臉色這一瞬間便黑如鍋底了,看著膩在一起的蘇家兄弟,直想動手將他們分開,死死克制著自己才沒有動作,只將手骨握得微微作響。

蘇其錚自顧自地與大哥玩笑,全然不顧及已經幾近石化的兩個人。

君書影為楚飛揚生下楚麒和楚麟的事,雖然有不少人心知肚明,卻從沒有人如此光明正大地把這件事情攤開來講。這時被蘇其錚這輕飄飄扔出一句重似千斤的話來,當下難免有些僵硬。

而楚雲飛卻已經被整個驚呆了,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剎那間砸在腦袋上,而那個扔出驚雷的人還在一臉天真地談笑自若。他瞪大了雙眼看著君書影,從頭頂到腳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雙唇開啟,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