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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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雲帝天不由得微微蹙起眉頭,只覺得這字裏行間隱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關於那一位和這個世界的秘密,從自己接觸到南明離火劍的瞬間,便已親身體會到了,白鷺君應當所言非虛。然而那揮之不去的怪異之感則來自於:白鷺君本人目的何在?觀其行事,目標明確、謀劃頗深,遇事毫不拖泥帶水,甚至可以說得上心狠手辣。此等人物,既是那一位的屬下,那麽一直以來冒著偌大風險陽奉陰違,究竟有何圖謀?

似是猜到對方所想,白鷺君嘎嘎地笑了兩聲,“受一個瘋子操縱,一年兩年也就罷了,十年百年,便是聖人也離瘋子不遠了。若諸君與其相處過,便不會有此疑問了。說我陰險小人也罷,總之與你們是百利而無一害——更何況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哈哈哈!”說罷便又是一陣刺耳的笑聲,語調裏透露出一股奇異的愉悅來。

雲帝天頓時心中一沈,“怎麽說?”

“南明離火劍既出,又與雲兄這重點關照之人相遇,那一位怎麽會毫無察覺?”白鷺君話音剛落,便禁不住渾身一顫,冰涼寒意從心底蔓延開,四肢似乎瞬間失去了控制,“啪嗒”一聲從屋檐上重重的摔下來。

“嗡——”長嘯響徹天際。方才被收入匣中的南明離火劍猛地竄出來,繞著兩人瘋狂的飛舞,急不可耐地催促著。

“”哈哈哈哈——咳!咳咳!“在塵埃泥土中摔得狼狽不堪的白鷺君,看著這眼前的一幕,盡管身體完全籠罩在身前之人的陰影裏,卻覺得心中是前所未有的一片光明,近似瘋狂的喜悅從心底湧出,令白鷺君甚至顧不上折斷的肋骨,想要再次放聲大笑。“去暗香吧!到那裏就明白了!”

雖不知底細,雲帝天心中卻明白自己是被擺了一道,隱隱起了怒意:非要用這種斷人後路的手段嗎?從最初的暗殺開始,威脅劉翔,滅門雲夢,迫得南明兄提前化劍,無不是以形勢強逼,絲毫不留餘地。這是在怎樣的主子手下,才能養成這種“逼人合作”的習慣?

然而此情此景確實由不得人遲疑。雲帝天只得緊跟著飛在前頭的南明離火劍,縱身提氣運起輕功趕往暗香,臨走之時還不忘拎起死鳥一般躺在地上的白鷺君。

被拽著翅膀倒吊在空中,白鷺君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方才折斷的肋骨怕是紮進了肺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滋滋的漏氣聲,越是用力吸氣,越是感到窒息,耳邊是風聲呼嘯,而頭昏腦漲的白鷺君已是無力出聲提醒那人了。

……

越是靠近暗香,天色便愈是陰沈。一踏進歸去兮地界,雲帝天便立刻明白了所謂“一到便知”是何意。

自從拾起南明離火劍之後,似是與劍有了感應,再看到周遭慣常的一草一木,便會有一種特別的感受,仿佛是劍的視野與自己的視野重合,能看到許多之前看不到的東西。而這暗香上空,肉眼所見雖是風平浪靜,然而閉目凝神,便會“看到”——

陰風怒號,烏雲湧動,雲層詭異地蠕動著,前赴後繼的湧向東北方向。倘若定睛細看,雲層中便是一副令人作嘔的景象:無數張或哭或猙獰的臉孔,沒有身體,帶著團團汙濁的黑氣,在這雲團中來回推擠翻滾,互相拉扯著,而這些老女老幼長相各異的面孔,無不是毫無血色的慘白,好些沾著血,有些甚至是血肉模糊的模樣,分明是一番煉獄之境。

歸去兮守備甚少,四周寂靜無聲,可雲帝天腦中此刻分明是魔音穿耳,像是那雲層中的無數人的奔走呼號混雜在一處,一股腦灌進耳朵,著實令人心驚膽顫。而那方才一直在前方指路的青色長劍似也看到了眼前這一切,只聽得一聲悲鳴,便調轉方向直奔雲層而去。

雲帝天也緊隨其後,不過幾個眨眼,便從上方掠過的香榭易居,來到暗香掌門所在之處蘭亭暮春。將將落地,方才“暗香弟子都去哪兒了”這個問題立刻便有了答案:寬敞的廳堂之上橫七豎八的躺滿了失去意識的暗香弟子,唯有蘭花先生端坐於堂上,一襲鬥篷,面具覆蓋住半張面孔,微微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呼嘯著烏雲堆積在此地,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龍卷,尖叫著,掙紮著,被吸入那面具之下,似是有一個永遠填不滿是巨大空洞,而那空洞深處仿佛連接著另一個世界,某個神秘力量的怒意透過這通道隱隱傳來,周身的空氣似乎都因此震顫不止,令人心悸。

就在看到蘭花先生的瞬間,一直懸浮在兩人身前的南明離火劍,忽然周身金光暴漲,蓬勃正氣從青色的劍身內源源不斷地生出,水波般一圈圈向外飛速擴散開,與那龍卷邊緣相撞之時,甚至能聽到相互消解時發出的“滋滋”聲。巨大的沖擊力使得青色長劍在空中前後晃動起來,雲帝天不得不伸手抓住劍柄,使出松峰甫定的功夫運氣穩住下盤。

“哈哈——咳……丁三石果然忍不住了……咳……連這麽多年在暗香弟子身上埋下的‘魂引’,咳咳,都迫不及待地收回去了嗎?”白鷺君已完全陷入了癲狂,不顧自己殘破不堪的身體,放聲狂笑著。盡管嘴角有鮮血不斷溢出,面色竟然詭異的紅潤了起來。像是回光返照,白鷺君微微擡起頭,黑色的小眼睛最後盯了身前之人一眼——

“接下來就看雲兄的了。”

話音剛落,雲帝天忽然覺得手上一輕,只見白鷺的身體已經軟綿綿的垂了下去。

而與此同時,蘭花先生的身體竟微微一顫,像是在抗拒著什麽強行鉆進他的身體的東西,四肢微微抽動著。而那原本包裹著蘭花先生的黑色龍卷也像是受到了什麽幹擾,左右搖晃起來,那些烏雲中扭曲著的面孔的尖叫聲顯得越發刺耳。隱約可以感覺到那面具深處的怒意更甚,氣氛緊繃一觸即發。

雲帝天眼前一亮,丟下手中白鷺君的屍體,立刻提劍縱身躍起,全力向蘭花先生胸口刺去。然而這厚重的黑色龍卷雖正搖擺不安卻沒有散開,也不知是什麽構造,似是與這金色的劍芒天生相克,重擊之下雖然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卻仍然堅韌無比,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由別處的補上了。而雲帝天只覺得持劍的右手像是受了千斤的一擊,直震的手臂發麻,虎口開裂,若不是逍遙游心法自發運轉護體,怕是只這一下胳膊便廢了。

而鬥篷之下看不見的爭鬥仍在繼續。

蘭花先生的身體方才端坐著,緊握著太師椅的扶手,而那堅硬無比的楠木扶手竟在他顫抖的手中,“啪”的一聲化為齏粉。只見他四肢一震,便忽然平靜了下來,而那龍卷也不再扭曲,恢覆了一開始的模樣,前赴後繼的湧入蘭花先生的身體裏。只是,那面具深處的怒意似是突然炸開,巨浪般拍打過來,心志不堅之輩怕是要立刻跪地求饒。

雲帝天立刻握劍捏訣,全神戒備起來。由於南明離火劍的加持,此刻的雲帝天則是心神清明,絲毫不為所動,甚至在這怒意背後感受到了一絲色厲內荏,與些微的恐慌之意來。

一直毫無動作的蘭花先生,忽然擡起右手,摸向自己的面孔。

遙遠處似乎有人發出一聲尖銳的悲鳴。

“啪嗒。”

面具落地。

神秘的暗香掌門的面具終於被揭開。然而令在場之人大吃一驚的是,面具之下竟是一無所有。

對,是真正的“一無所有”——黑漆漆的洞口出現在原本應該是人臉眼鼻的位置,猙獰的,似是通向另一個不知名的世界,令人脊背發麻,寒意上竄。

黑色龍卷似是也楞住了,像是感到迷惑,不知是該繼續去往地上的面具之處,還是直接湧進蘭花先生的身體裏,一時間竟在其身前產生了道道空隙。

說時遲,那時快。

只聽“鏘”的一聲,青色長劍重重劃過地上的面具,將其碎成兩半。金色的劍芒深深穿透了面具之下的地面,發出金石相擊的刺耳“刺啦”聲。

而地上摩擦濺起的火星尚未熄滅,持劍之人身法不停,一個轉身上挑,劍身直指端坐之人而去。猶豫不決的薄薄黑氣這次沒能阻擋住南明離火劍的浩然劍意,金芒在與黑氣接觸的“滋滋”的消融聲中直穿而過——

“噗”的一聲穿透了後者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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