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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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劍穿透座椅上柔軟的軀體,終於被身後堅硬的椅背阻住了去勢,只聽“咚”一聲悶響,劍刃紮進木頭裏,“蘭花先生”的身體被劍勢帶的向後一沖,嘴角隨之溢出一絲鮮血。前胸劇烈起伏著,而每一次起伏都會在翻卷的傷口處帶出一股鮮血,可椅子上的人卻顯得毫無知覺。長劍穿心,沾血的薄唇抿了抿,接著竟微微上揚,黑洞之下僅剩的半張面孔轉向身前之人,分明露出了個愉快的微笑來

……此情此景真是說不出的詭異。

分明是必死無疑的形勢,可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雲帝天總覺得那掛在劍身上的軀體氣勢一變,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仿佛對自己還有話要說。氣流穿過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響,隱約似乎是“多謝”兩字?雲帝天尚未來得及確認,便只見椅上之人渾身一僵,像是被瞬間抽走了靈魂,忽然整個軟軟地掛在了劍身上。片刻之後,屍體轟然炸開,灰飛煙滅,只留下椅背上孤零零一把長劍。

搖曳不定的龍卷似也呆住了,一大團扭曲的黑色在空中定住了片刻,倏忽一聲尖叫,竟是化作無數團小小的陰雲作鳥獸散了,爭先恐後的朝四面八方逃去。然而,無論飛向哪個方向,都像是滴墨入池,化作一絲絲、一縷縷,溶化在透明的空氣中,最終,連絲絲縷縷也找不見了。

又聽得一聲劍鳴,青色長劍自己飛起,懸停在蘭亭暮春上空微微震顫著,每顫動一次,便有一道金色光芒如水波般蕩漾開,掠過一地昏迷的暗香弟子。金光所到之處,發絲般粗細的黑氣慌不擇路地從眾人胸前竄出——然而一離開宿主,這鬼東西便只能飛快地消失在空氣中。

肉眼所見,暗香的天色還是一如既往地昏暗。可當閉目凝神之時,所見之景已大不一樣。扭曲的陰雲不再向這裏聚集,漸漸地平靜下來,同那龍卷一樣,從外圍開始,抽絲般化為虛無。

南明離火劍發出的金光與天邊的陽光交織著,從眼前這一點開始,像是燎原的星星之火,燃盡了天空中的一切暗色,浩浩蕩蕩地向四面八方灼燒開去,越過了蘭亭暮春,越過了暗香地界,越過雲夢的斷壁殘垣、少林的古寺鐘聲、武當的金頂夕照、華山的蒼山覆雪、江南的十裏芳菲、金陵的游人如織,直燒到一望無際地海面上,燒到整個世界的盡頭。

從前那種灰蒙蒙的感覺不見了,整個天空像是剛擦洗過的銅鏡,澄澈透明,讓人頓時心神一松。

——而此刻有此感受的絕不止一人。

無論是雲夢、少林、暗香、武當還是華山,江南還是金陵,無論是江湖中人還是平民百姓,都在同一刻恍惚了。揮毫的書生忽然停下手中的筆,習武的弟子忽然收住了劍,沿街吆喝的小販忽然噤了聲,就連追逐打鬧的孩子們也忽然停住了腳步。待得回過神來,思索片刻無果之後,只得微笑著搖了搖頭——像是放下了一件沈甸甸的心事,心裏松快了許多,就連舉手投足也顯得輕快了幾分。

天火灼灼,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然而此等壯麗的景象,卻只有一人看在眼中。

雲帝天從遙遠的天際收回目光,像是仍沈浸在方才那震撼的景象中,佇立良久,才終於深深嘆了口氣。

“叮”的一聲,空中的青色長劍像是完成了他的使命,疲憊地墜落在地,與磚石相撞,發出了一聲脆響,便再無一絲動靜。就連古樸劍身上隱隱流轉的光芒也暗淡了,此刻看上去就是把隨處可見的普通長劍。

回頭望了眼暗香的殘局,這個高大的男人搖了搖頭,彎腰拾起了地上的南明離火劍,提氣縱身,禦劍而去。

……

一年後。

不知不覺,距離雲夢的滅門慘案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江湖早已恢覆了往日的平靜,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還記得一年前那血雨腥風的一天。

劇變在悄無聲息中塵埃落定,江湖上甚至沒人知道暗香那一天發生了什麽。就連暗香弟子大多也如墜夢中,不明所以。

親友固然仍各自悲痛不已,茫茫眾生卻早已將此事拋諸腦後。也許會有人在茶餘飯後提及此事,嘖嘖嘆一句“可惜了”,然後放下酒碗,便又眉飛色舞地開始打聽美色公子新畫報的消息。

……

雲夢桃源津,小小的墳塋安然立在一棵桃樹下。

物是,人非。結義樹今已亭亭如蓋,而當年結義之人卻早已各自天涯。唯有兩人,永遠,永遠也不會離開這裏了。

“一整年了,過來看看你。”青青手裏提著一壺桃花釀,斟了兩杯。“當初星兒姐你就說過,人生在世,不過匆匆,去了不過一抔黃土,早晚會被人忘記,何必刻字立碑引人註目。” 紫衣姑娘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再將另一杯澆在了墳頭, “現在想來,當初就該罵你是個烏鴉嘴,早點叫你閉嘴的。”

就在這小土包旁邊,半埋著一把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青色長劍。可經過一年的風吹雨打,仍無絲毫銹跡,可見此劍並非凡品。

紫衣姑娘似是有些醉了,惡狠狠地瞪了劍柄兩眼,“南明師兄也這樣,一句話也不說的就消失了,現在也只能傻兮兮地埋把劍在這裏……嘖。”青青嘟囔著,嘟囔著,忍不住用衣袖抹了把臉,總算覺得能看清眼前的東西了,“算了,給你也來一杯吧……”

就這樣一句一杯,壺裏的酒水很快就見了底。而紫衣姑娘仍駐足了許久,終於嘆了句:“兩個傻子……”然後丟下杯子扭過頭,故作瀟灑的給身後揮了揮手,“我去雲游了,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啦,保重!“

“哎等等——青青!你這是要走了?”雲舞天也提著一壺桃花釀來掃墓,遠遠地看到青青離開的背影,忙從身後追來,恰巧聽到了最後這一句:“雲游?不回暗香了?”

“是啊,那天醒來之後你們告訴我這麽多事情……掌門突然失蹤,門派亂成一團,要不是有這麽多事情要安排走不開,一年前我就該離開暗香雲游去了。”紫衣姑娘轉過身來,懶散地靠在樹下,閃著寒光的鋒利匕首在手指間靈巧地旋轉著,著實讓旁觀者捏一把冷汗,可對她來說卻是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兵器還是熟悉的兵器,可是再沒有以前那種一拿起匕首就心裏冷下去的感覺了,可見暗香弟子之前真的是為其所控吧……嘖,竟然被書成那家夥說中了。”

“書成……所以你接下來要去少林嗎?”

“嘛……那個傻乎乎呆在少林念經,什麽都不知道的傻瓜……” 不知想起什麽,青青方才一直頗為沈郁的臉上竟浮起一個笑容,“現在我離開暗香沒了收入,不如去少林蹭他的飯吃好了……更何況,一年了,南明師兄的消息總要帶給他的……”

氣氛忽然又壓抑了起來。

“星兒——”

“星兒姐——”

兩人對視一眼,同又瞥了眼桃樹下那小小的墳冢,從對方眼裏都看到了相似的惆悵。

沈默片刻,還是青青先開了口:“誰能想到上回帝都一別,竟然成了最後一面……那天微瀾居打的如此慘烈,也不知道星兒姐這個遲鈍的家夥,最後有沒有明白南明師兄的心意啊……”

“也許只有他們兩個自己知道了……我們到的時候——”說到這裏,遍地鮮血的微瀾居赫然重新浮現在眼前,仿佛還能聞到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氣。“什麽都來不及了。”雲舞天忍不住微微仰起頭,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就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呵,我現在竟然真的成了雲夢大師姐了呢……果然是世事難料啊。”

……

雲帝天依舊是一襲白衣,落後於七步開外,靜靜地等著兩個女孩子說完她們的悄悄話。初夏陽光正好,桃源津桃花已謝,青桃未熟,他忍不住在林下斑駁的陽光中瞇了瞇眼睛,精神略有些恍惚。

“少主,這封信……”辣椒從後方趕來,捏著一只信封顯得頗有些遲疑。

雲帝天轉過頭去,一眼便瞥到了信封左下角的小小的白鷺記號。頓時神色一凜,接過信來緩緩打開。

——“天下太平,江湖不見。”

雲帝天對著這薄薄一張紙沈吟許久,幾不可聞的籲了口氣。收起手中的信紙,擡頭望向那無聲的小小墳冢,接著視線投向了更遠處,重建之後又開始熱鬧起來的杏林居與微瀾居,終於嘴角微微上揚。

微風拂過,他忽然覺得今日果然天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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