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來了，我也該走了。”白鷺君最後望了眼地上的古樸長劍，“前路如何，你自己取舍吧。”說著便展翅飛離了，化作姍姍來遲的帝都一行人眼中的小小黑影，伴隨著一聲似悲似嘆的淒厲鳥鳴，在微瀾居的斷壁殘垣間久久回蕩著。

禦劍而來的帝都眾人，就是在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片寂靜中，望見了下方的慘烈場面。滿眼盡是或暗淡或鮮紅的血跡，遍地伏屍殘肢，幾無落腳之地。撲面而來的血腥氣直教人喘不過氣來。

只一眼掃過去，雲舞天便已紅了眼睛。若不是身旁那沈默的男人伸手扶住了她，幾乎要站立不住。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微瀾居，一屋一瓦，一草一木，在朦朧淚眼中模糊成一片，最後滿眼都是大片刺目的猩紅。

“千尋……蘇蘇……”平日裏略顯沒心沒肺的雲舞天大師姐，此時早已泣不成聲。一眼掃過去，多少熟悉的師妹的面孔，卻再不是記憶力那嬉笑打鬧的樣子，而是滿面血汙，顯得疲憊而痛苦，無聲地僵臥在地上，幾乎讓人不敢相認。

因此石階上的那一片突兀的空地顯得格外引人註目。

空地中央，那個一動不動的姑娘面容平和，甚至帶著及不可查的微笑，仿佛只是靜靜的睡著了，與這靜謐的世界融為一體——只有那衣衫上的大片鮮血，刺的人忍不住轉開視線。

“星兒……”

雲舞天無力地坐在一旁，探了再探，也不願放下洛星兒那早已沒了脈搏的冰涼手腕。

而雲帝天則是靜靜地站在輕聲啜泣的姑娘身後，一言不發，面沈似水，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緊抿的嘴角洩露出他心底的不平靜。就在他將視線從空地中央移開之時，一抹熟悉的金色映入眼簾。

雲帝天向臺階下邁了幾步，彎腰拾起了草叢中的此物。這孤零零一把少林弟子的武器，在這雲夢地界顯得頗為突兀。血跡斑斑的金環互相搖晃撞擊著，發出沈悶而不詳的響聲。

“這是……”辣椒只覺得此物頗為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何人所有。

“小南的禪定杖！”擡起頭來的雲舞天驚呼出聲。

“是啊，南明也來了……”雲帝天的臉色愈沈，開始將視線投向四周的零落的屍體堆，目光頗有幾分沈重，也不知心裏是想找到還是不想在這裏找到南明的身影。

那把青色的長劍就這樣進入了視線。

此劍是如此普通，光芒暗淡，青色的劍身在草地裏幾乎無法辨識。可當雲帝天瞥到它的一瞬間，只覺得心中一震：遍地血汙中一塵不染的長劍，似是在微微顫動著，那似有似無的嗡鳴似帶著偌大悲意，竟是讓人無論如何都移不開眼。他緊緊地盯著這把劍，若目光有實體，幾乎已將其寸寸剝開。

雲帝天腦中忽然湧出一個聲音，這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讓人無法思考任何其他事情，只是一個勁兒地催促著自己去撿起那把長劍——仿佛命中註定，自己與此劍就該當有這一場相遇。

於是冥冥之中，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產生了一種預感。隨著自己的走近，這種預感也越發強烈。所以當他彎腰伸手去觸及長劍之時，雲帝天心中已然確信，只要撿起這把劍，就定能解開某個天大的秘密，而自己的世界也許會因此天翻地覆。

“嗡——”

這響徹雲霄的劍鳴，驚的眾人轉過頭來，卻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金色和青色的光暈從劍身之上暴漲開，一路蔓延到持劍而立的男子本身。於是，一人、一劍似乎進入了某種玄妙的境地，縱是在十步之外，兩人也能隱約感受到那光暈中流轉的萬般情緒，似一出大悲大喜、大怒大哀的舊夢。

所有人都呆呆的沈浸在某種情緒中，忘記了時間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劍鳴聲竭、光暈消退，一切終歸平靜。大夢方醒，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過。

“天哥你……”雲舞天將“哭了”兩個字吞回嘴裏，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帝都眾人也只覺得自己定是瞎了眼。

這個一貫如刀鋒般淩冽的男人佇立當場，眼角尤有淚痕，面孔卻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地讓人心生不安——原先那隱藏在嚴肅面孔下的憤怒與不解似乎都真正消失了，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空明氛圍。

“原來如此……”雲帝天沈默了半晌，握緊劍柄，終於嘆了口氣：“南明離火啊南明離火……難為你了……”

此刻的雲帝天什麽都明白了。

一夢百年，通過手中所握之物，他所看到的是這把劍的最後一夢，也正是好友南明兄化劍之時，所丟棄掉的幾十年的人生大夢。歷其所歷，想起所想，樂其所樂，苦其所苦，心情大起大落，竟是不由得潸然淚下。最終帶著千般不甘萬般不舍，將這一切盡數拋下，化為南明離火劍，大放光明，功行圓滿——只是這“圓滿”，對於南明兄來說，只是千方百計也無法逃離的悲哀宿命啊。

不著痕跡的拭去眼角的淚水，雲帝天再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剛要將長劍收入劍匣，長劍再次嗡鳴起來。側耳傾聽片刻，男子不由得望了眼那躺在空地中的洛星兒，最後只得嘆了句：“我明白了。”

分明已經絕情棄愛，功德圓滿，執念卻難消。如今的南明離火，也許已不懂得自己為何如此牽掛那場中女子，以後也將會永遠是“摘發挦身，水火風雷，備諸苦惱，心不為動”的劍靈。也許，這是南明離火身為“人”的最後一個的願望了吧。

……

與帝都眾人一道好生安葬了洛星兒，聽著劍匣中嗡嗡作響的南明離火劍，這個素來嚴肅的男人心情仍有些無法平靜，在這血氣沖天的地方竟是感到無比窒悶，忍不住走遠了些。

“嘎——嘎——”止水居未留刀兵痕跡的屋檐上，傳來幾聲突兀的鳥鳴。

雲帝天循聲望去，甫一擡頭便不由得瞳孔一縮，立刻運氣凝神，全神戒備起來。

南明離火所歷之事，如今的雲帝天已如同親歷，自是一眼認出了白鷺君。只是與身負宿命折磨、處處掣肘無力選擇的南明離火不同，這個男人心中有了更多考量，對白鷺君也更為警惕：若真相信白鷺君所言，這觸手可及的一花一木、談笑晏晏的好友兄弟、之前幾十年的人生、甚至周遭的整個世界，可算是徹徹底底的顛覆了，回憶中原本鮮明的一切好像都模糊了起來。

“關於此間世界，與‘那一位’的消息，白鷺君當真所言非虛？就憑你空口白牙，如此荒謬之事，要我如何相信？”雲帝天直視對方，冷冷地質問道。

“絕無妄言。”白鷺君歪過頭，小小的黑眼珠緊盯著前方，仿佛也是第一次有機會當面打量面前的男人——赫赫有名的帝都之首、武學奇才。“若是不信，便盡管懷疑吧……”

對方顯然話裏有話，雲帝天只得將信將疑的暗自推敲起來，卻每每行至與“那一位”相關之處便頭疼欲裂，如受重擊，一時間面如金紙，此情此景實在詭異非常，絕非常理可解。

“便是如此了。”白鷺君點了點頭，“這就是那一位的力量。雖不可直接幹涉此界，卻能隱約感應，更是對自己的身份下了禁制，嚴防死守。只要是此界中人便必然為其所控。”白鷺君微微仰起頭，似是在回憶著什麽，“為何驚才絕艷之輩多早夭？正是因為那一位容不得能影響整個江湖的‘天命之人’，若不是雲兄近年來才展露鋒芒，怕是刺殺絕不會拖到今年。”

“所以劉翔——”話音未落，白鷺君便覺得頸間一涼，飄飄悠悠的落下幾根羽毛來，卻不見血，只是皮膚被無形劍氣擦過，微微刺痛。楞了楞，便松了口氣，也不看對方的表情，自顧自的繼續解釋道，“雲兄憤怒也是自然的，劉翔卻為在下所要挾，殺人滅口也卻是在下動的手……只是暗殺雲兄乃是上意，在下也是身不由己啊。”

雲帝天心知先無論對方所言真假，在此糾纏必然毫無結果，便盡力克制著不去想那日地下石室中的慘狀，將心中的熊熊怒火壓抑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是南明離火……”

“對，南明離火正是唯一的那個例外。”提到此處，白鷺君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亮，“有一法器‘溯回鏡’，可觀人一生所歷，本用來探查‘天命之人’的下落，卻無意之中，讓在下發現了南明離火的身世，乃達摩祖師渡江之神物。”白鷺君不由得嘆了口氣，“而他自己當時都還懵懵懂懂。”

“既其非此界之物，自然能不為那一位所控制。而雲兄武藝已臻化境，與那一位甚至也可一較高低了。“像是說到緊張之處，白鷺君竟也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

——“南明離火劍乃天命之兵，而雲兄你正是天命之人。二人聯手，一舉破界方才有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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