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一瞬間，那時隱時現的詭異刺客、周圍刺耳的刀兵相交聲、甚至是試探著向自己迫來的敵人，都從南明離火的腦中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那姑娘的身影，睜大著眼睛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似的，緩緩的、緩緩的滑落在地，血跡從腰際洇開，將那淡青色的腰帶染紅了。

“咦？”

洛星兒摔倒的時候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隱身，閃現，果然是暗香絕技啊……沒有征兆，沒有疼痛，只覺得腰間一撞，自己瞬間便已是手腳無力，提燈脫手而出。

“看來是到此為止了……“軟倒在地的洛星兒，還清楚的記得片刻前，那冰冷的兇器穿過身體的那種感覺，從後腰直穿腹部。微微蜷縮著的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腹部的傷口，汩汩的流著血，幾乎將半邊裙子都染紅了，神奇的是自己卻全身麻痹毫無痛覺——猝不及防的一刀，加立竿見影的麻藥，此刻靜待死亡來臨的自己，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冷靜。

只不過動不了身，也開不了口。

於是洛星兒眼睜睜的看著，幾步外的草地裏，那本是奄奄一息的小和尚，搖搖晃晃，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星兒！”南明離火只覺得渾身無一處不痛，一股奇異的力量在體內回轉，筋骨皮肉互相拉扯扭曲著，四肢早已完全失去控制。不過這些都無法阻止他站起來，站起來，走過去，到星兒身邊去……心底似乎有一團火焰轟然炸開了，熊熊燃燒的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身體上的痛楚比不過此刻心中的半分——

耳邊仿佛響起了輕微的“哢嚓”聲。

這大概就是心碎的聲音了。

失去了洛星兒和南明離火的的雲夢諸弟子再也擋不住對方猛烈的攻勢，節節敗退，時不時就有新人倒下。戰線就這樣移開了，一時間竟沒有人顧得上角落裏這奄奄一息的人兒，身邊竟空出了好一塊。

拖著重於千鈞的軀體，傷痕累累的小和尚終於撲倒在姑娘身邊。洛星兒的臉色看起來越來越蒼白，體溫也不自覺的降低了，年輕的生命力像是伴隨著那止不住的鮮血一起，汩汩的流走了。南明離火忙不疊的伸出手來，壓上了全身的力氣，拼命的，按住那血流不止的傷口。

“撐住啊！星兒，撐住！”

南明離火從未像此刻一樣痛恨自己幼小無力的身軀。那巨大的傷口自己甚至無法單手覆蓋住，而稚童的雙手又是這樣的無力。那粘稠的、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不住地滲出來，怎麽也止不住。

洛星兒開始覺得有點冷了。她仰面安靜地躺著，呆呆望著正拼命搶救自己的南明師兄。

“啪嗒。”有什麽不知名的液體滴落在自己臉上，涼涼的。

洛星兒楞住了。這是她第一回、也許也是最後一回看到這樣的師兄，心裏忽然一痛，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麽，湧起了一陣說不出的滋味。突然好想好想開口說話，卻始終無計可施，最後，只能傻傻的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

南明離火的雙眼布滿血絲，一瞬也不敢離開洛星兒的臉龐，眼角幾乎要瞪裂了。這傻乎乎的眨眼自然盡收眼底——多麽熟悉親切的表情！哪怕到這個時候看起來依然這麽可愛……南明離火突然彎起嘴角笑了，只是這笑，比哭還難看，在一張滿是血汙、幾近猙獰的臉上。

“啪嗒。”又有什麽液體滴落下來。

“不，不，我不允許……”南明離火表情古怪，連連搖頭，目光中包含著千言萬語，深深的投入對方眼底，神色幾近瘋狂，“你還那麽年輕……我不允許！”

……

洛星兒覺得自己可能是產生了某種幻覺。因為她在自己漸漸模糊的視線裏看到了一陣光，似是從小小的南明師兄的胸前發出。這金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以至於那天空都被它襯托地灰暗起來。

“轟隆隆——”，似乎是在頃刻之間，明媚的天空中聚集起滾滾烏雲，一時之間竟分不清是白晝還是黑夜。只有時不時的閃電劃過厚厚的雲層，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只是這光芒轉瞬即逝，讓人視線捕捉不住。低沈的雷聲像是在每個人的心底響起，震的人頭皮發麻。

而南明離火身上的金色光芒，在這一片黑暗中就顯得格外耀眼起來。四周之人一時間都被刺的睜不開眼，灼灼不可逼視，只得避退三舍，像是某種無形的巨大力量一齊推開了周圍諸人，以那金色光芒為中心忽然空出了一大圈。

“玄天異寶，留待餘來；神物三秀，南明自開。”

幾乎當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浮空凸顯的十六個篆書大字。可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其中深意。只是大家都立刻覺察出其中頗為神妙，只是對視，便覺得心中諸般躁動忽然被撫平，貪、嗔、癡、慢、疑，五毒俱消，一時間心境澄明，豁然開朗。

可還沒等諸人從這神妙之感中回過神來，只聽耳邊“轟！”的一聲炸響，一團巨大的金色火焰從光芒中心炸開，所有人都在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然而光芒中心，漸漸喪失五感的洛星兒，只覺得周身異常溫暖，方才的徹骨涼意被驅散的一絲不剩。心裏分明呼喊著掙紮著想要睜開眼，好繼續看看面前情況不明的師兄，卻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沈，睡意來勢洶洶無法抗拒。

像是不分晝夜經年趕路的疲憊旅人終於到達了終點，尋到了一套世上最柔軟最舒適的床褥，倏忽便深深沈入了甜美的夢鄉。

陷入沈睡之前，洛星兒耳邊清晰了響起了一道深深的嘆息。

這是一個成年男子的聲音，正是她初識之時南明師兄的聲音。

……

“嘎——嘎——”

不知過了多久，陷入死寂的雲夢微瀾居，忽然響起一陣翅膀撲空的拍打聲，夾雜著一兩聲粗嘎淒厲的鳥鳴。

一只碩大的白鷺忽然俯沖而下，猛然收勢，輕巧的合上翅膀，落到臺階上方。

“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嗎？”白鷺君低頭嘆道。

一把青色的古樸長劍靜靜的躺在地上，光芒暗淡，看上去毫不起眼。可是倘若定睛細看，便會發現其頗為特殊，劍身渾然一體，巧奪天工，毫無鍛打痕跡；材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似有質，似無質，光韻內斂，潤澤如沐；無人手持，卻微微顫抖不止，嗡嗡作響，似有靈性。

白鷺君偏過腦袋，似是在虛空中傾聽著什麽。好一會兒才點頭道：“沒錯，暗香正是‘那一位’手中的勢力，自有秘法使其功力大增，同修無敵。在下不過是個維護夢境‘秩序’的工具罷了，身不由己，此次雲夢滅門也均是出自他的授意。””

長劍忽然劇烈的嗡鳴起來，白鷺君頓了頓，緊接著便搖了搖頭：“行事不可理喻……倘若你能理解‘那一位’意在挑起江湖紛爭，便也不難理解了。”不等長劍繼續追問，白鷺君便原地踱了幾步，嘆道：“求善難，而求惡易。大道三千，唯魔道最易。眾生之貪怨疑怒恨，其氣之熾可化作實體抽離，從中修煉自可事半功倍，一日千裏。”

對著命途多舛、如今淪落到如此模樣的南明離火，白鷺君竟難得的感慨起來，甚至稱得上喋喋不休：“南明離火劍乃達摩祖師渡江前煉魔之寶，專破一切邪魔，正是‘那一位’的克星。你的存在他至今不知，誰能想到傳說中被封印的南明離火劍，竟會化作人形出現在這個小世界裏……”

“……也許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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