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沒錯。”南明離火苦笑了一下，“很驚訝嗎？”

“你的病……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嗎？”目瞪口呆的書成大和尚，廢了好一會兒才接受了這個事實。為了與小小南明對視，他不得不盤腿坐了下來，“還能撐多久？”

“按如今這情形，不出一年。”南明離火似是已經心中麻木了，驚天噩耗竟然說的如此雲淡風輕，“這不是，滾回少林等死了嗎？離帝都遠點兒也許還能多撐幾天？”

“……”

“你說可不可笑，辛辛苦苦查了這麽多年，竟然是這樣一個結果。”小小的身影解下掛在腰間的石頭，對著陽光稍稍偏轉，讓對方看到那隱藏的兩個字，“原來我的名字不是南明，而是南明離火。”

“南明離火……南明離火劍，正是達摩祖師渡江之用的劍名？”書成接過那石頭，對著陽光翻來覆去看了許久，“真的是四個字啊……可是之前分明也看過，什麽都沒有啊……哎不管它，總之會起這樣的名字，師兄身世果然與少林有淵源嗎？”

“豈止是淵源……”小小的身影冷哼了一聲，像是平靜的外殼終於忍不住裂開，讓人窺見了胸中滾滾燃燒的不平之氣。“呵，天註定！況且雲師兄他在帝都……”看到對面之人滿臉疑惑的神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戛然而止。

“算了，一言難盡。“南明離火顯然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了，瞥了眼坐沒坐相的大和尚，開口道，“說起來，之前在帝都遇到了青青，你們倆怎麽了？”

書成聞言一楞，才反應過來，“好久沒聽過她的消息了，原來是去帝都了嗎？”說著將雙手背到腦後，嘆了口氣，“唉，當初她投入暗香門下，我就反對。是她答應只殺該殺之人，這才拖下來。可不巧上回被我撞到……果然一入江湖深似海啊。”

“青青是個好姑娘，應該心裏有數的。”

“我不是說她不能殺人，只是……”男子的眼神隨之飄忽起來，似乎回到了那一天——

那個月光下的紫衣身影，如鬼如魅，那一群人甚至來不及露出驚訝的表情，更別說奔走呼號，只見刃光一閃，便已身首分離、血濺三丈，慘烈不可名狀。那個紫衣身影，仿佛地獄的羅剎現身般，輕輕巧巧的收割著性命。

書成只要一閉上眼睛，腦中便能浮現出，那最後的一回眸。那個面無表情，周身散發出與刀光一般徹骨寒意之人，是誰？清晰回響在耳邊的，是匕首尖端緩緩滴落的，粘稠的滴答聲，一滴，一滴，如同重錘，一下下擊在心口，讓人喘不過氣來。

“殺人容易，收手難哪……”書成神色一定，眼神重又恢覆了清明，“何人該生，何人該死，豈是我等輕易可以決定的？”說著不由得皺起眉頭，“暗香暗香，此門派行事頗為偏激，掌門也行蹤詭秘，江湖上的好些恩怨，說來也不知與它有何關系……青青在裏面待久了我只怕……只怕她走的太遠……”

“可青青的性格 ……”

“是，是，我知道，勸不回來的。”背靠大樹的男人又只能深深嘆了口氣，隨手拔了根草葉子，在指間揉了揉，“可話總是要說的，不然還能如何呢。” 男人苦悶的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笑意，“她倔起來真是比那後院磨面的傻驢還倔。”可這笑意轉瞬便消失了，只留下難言的苦澀，“不過吵了一架，就真的離家出走再沒回來……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南明離火靜靜的聽著，一言不發，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只是有一肚子苦水要倒，並不真的需要他應答。

“唉，不提了。說說你吧，所以真的無計可施了嗎？”發完牢騷的書成，將視線轉向了對面，“若真是最後一年了，不出去做點有意思的，回少林幹啥？真準備和這群無聊透頂的禿驢一起，吃齋念經等死嗎？”

“該喝的酒都喝到了，該走的地方也都走過了，再瘋也瘋不過當年和你們幾個一起的日子，說起來也沒什麽遺憾了。”

“沒有遺憾了？”聽到這話，原本懶懶散散的男人一挑眉，直起身子，“當年我們那群人裏，就屬你心思最重最不坦白，沒想到如今還是這樣——星兒呢？去見過她了嗎？”

南明離火一楞，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奇怪的表情，“算是見過了吧。”

“算是？那就肯定還是老樣子，什麽都沒說。”書成忍不住以手扶額，“你真是……”

南明離火聞言便笑了，只是這笑容顯得頗為諷刺，伸手在自己頭頂比劃了兩下，“你看看我現在這幅模樣……不過將死之人，你要我說什麽？”然後下意識的去摸手腕，卻一把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來那發帶已經不在身邊了。“何況那傻姑娘……”又想起懷中那半封泛著桃花香氣的信箋，頓了頓，心中仿佛丟了什麽似的，空落落的，“不過把我當做結義師兄罷了……這樣也挺好，挺好的。”過了好一會兒，又補了一句，“如果真的再問起，就說我又浪跡天涯去了吧。”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再次陷入了沈默，耳邊只餘風聲蟲鳴。偶爾飄來一兩篇悠悠綠葉，同那斑駁陽光一道，灑落在林間草地上。

……

“哈哈，現在這樣像不像當初你剛來少林的時候？一副武當有錢小少爺的臭屁模樣，結果還是只能跟我擠一張破床？”

“是，是，不就是十年前搶你一次被子，記恨到現在嗎？今晚就湊合著擠擠吧，這回我可一點都不占地方了……”

月光透過窗楹，斜斜的落在矮榻的一角，南明離火的小腦袋從單薄的被子裏探出來，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室內游移，最終停留在開裂的窗框角落裏，看著一只小小的蜘蛛，顫顫巍巍的離開自己織的網，爬到了斑駁的灰墻上。

側著頭的書成，正好對著南明離火那張孩子氣的臉。曾經令人敬仰的大師兄，如今的小小孩童，甚至比十年前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更顯稚嫩，可眉間卻多了股化不開的沈郁，使得這張臉看起來頗為怪異。

“唉。”書成不禁深深嘆了口氣，思緒飄回到從前，“半路出家，卻學什麽都過目不忘，輕輕松松打倒我們這種從小苦練的人。方丈都說你根骨極佳，天生是學武的料子。我當年可是嫉妒了好久。” 說著又將頭轉回去，也開始盯著屋頂發呆，心裏悶悶的，“現在我不羨慕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天道果真無常。要真能回到從前該多好啊……”

而此刻的南明離火，實則已充耳不聞的身旁之人的絮絮叨叨。

因為他分明發現，那只蜘蛛看似詭異的爬行軌跡，連起來分明就是“子時塔林”五個字，若不是這小東西勤勤懇懇地反覆寫了一遍又一遍，南明離火當真要覺得自己眼前出現了幻覺。

耳旁漸漸安靜了下來，不久便傳來了書成平穩的呼吸，間或夾雜著一兩響輕微的呼嚕。顯然身旁之人已沈入夢境。而南明離火則是瞪著眼睛，毫無睡意，只盼著快快月上中天，心中不住思忖著，到底是何人在故弄玄虛？

終於，子時的更鼓響起。

小小的身影閃出房門，身形飄忽的向塔林趕去，不過片刻，便已到達。“有人嗎？”南明離火一邊試探著發問，一邊環顧四周，暗自戒備。

然而除了寥寥風聲，與樹葉摩擦的沙沙聲，什麽也沒有。偶爾遠處傳來一兩聲突兀的粗啞鳥鳴，讓人心中顫顫。

“嘎——嘎。”不遠處的高大榆樹上，一個佇立許久的黑影忽然叫喚了兩聲，猛地向下撲來，拍打翅膀的“撲棱”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借著皎潔的月光，南明離火一眼便看清了，這分明是只體型碩大的白鷺。事出反常必有妖，這種水禽深夜出現在深山中的少林寺內，怎麽看都覺得十分詭異。南明離火不由得更加全身緊繃起來，一絲不眨的緊盯著眼前之物的一舉一動。

只見這白鷺翩然落地，收住翅膀，伸了伸長長的頸項，微微歪過腦袋，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直盯著面前之人。

“南明離火劍？在下白鷺君，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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