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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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南明兄似乎不喜歡這個稱呼,”面對南明離火蹙起的眉頭,白鷺的小眼珠咕嚕嚕的轉了轉,“想必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

南明離火握拳的手緊了緊。

對方的聲音粗嘎低啞,像破鑼一般刮過耳朵,每說一句便讓人頭皮發緊。竟不知這張尖尖的鳥嘴是怎樣口吐人言的?著實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疑惑片刻,南明離火便想到自己更加離奇怪異的身世,只能暗自感嘆無奇不有了。

“不必如此警惕,我既然親自前來,便是沒有惡意。”說著便向前搖搖晃晃的邁了一步爪,張了張翅膀,以示自己無還手之力,“今日造訪,不過是想問一句:甘心嗎?”

南明離火只覺得背後一陣陰風呼嘯而過,樹葉嘩嘩作響。塔林黑影幢幢,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不過垂死掙紮罷了。”

“若堂堂南明離火,竟甘心坐吃等死——在下便就此別過,不再打擾,只當做看錯了人;若心有不甘——不才這裏卻恰有個搏一搏的機會。”

白鷺君只見此話一出,南明離火的眼神瞬間便亮了一亮,可很快又暗淡了下去。“不管你是怎麽知道的,總之既然已知我是……,便註定早晚有一天要灰飛煙滅,化作一件死物,又要去搏什麽呢?”

“所以你不甘心的究竟是什麽?是兄弟朋友、所謂佳人,還是這花花世界?”白鷺君顯然耐心頗好,腳趾無意識的輕叩地面,尖利的趾甲在石板地上發出了清脆的噠噠聲,“死物有靈便是神物,怎可與那些破銅爛鐵一概而論?”

看到對方並不出聲接話,但也沒有打斷自己,白鷺君便自顧自繼續下去:“在你記憶覺醒之前,怕是也不會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古怪神異之事吧。” 又歪了歪小腦袋,自是看不出什麽表情,可不知為何,仿佛能在那閃閃發亮的小眼睛中,看出一絲冷笑之意。

“——那麽此時此刻,你可相信,這世上真有神仙存在?”

……

那邊一人一鳥的詭異對話尚未結束,這邊帝都的夜晚也不平靜。

烏雲層層疊疊遮住了月光,許是傍晚才下過雨的緣故,明明才是初夏,空氣卻顯得異常濕熱黏滯,每一口呼吸都覺得胸中氣淤黏滯,令人煩悶難耐。積灰的燈籠在微風中搖搖晃晃,發出微弱昏黃的光,隱約可見屋檐下牌匾上的“珍奇鋪”三個鎏金大字。

雲層緩緩移動著,偶爾從縫隙中漏出幾分月光。就在這明暗交界的時刻,只見一個高大身影輕巧閃過,無聲的翻過院墻落入中庭。熟練卻壓抑無聲的動作,給這看似平常的院落,帶來了一絲神秘氣息。

只見這黑衣男子立定之後,簡單的向四周張望了一番,似是確定了身後無人,便毫不猶豫的徑直走向左手邊的廂房,推開了起手第二間的房門。

“你要求的我都做到了,可以把人還給我了吧?”黑衣男子語氣顯得頗為激動,但仍拼命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強忍著問道。

“覆活術?”對面的白衣男子表情平淡的反問道,語氣毫無波瀾。借著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此人的面孔僵硬而蒼白,幾乎毫無生氣,在未點燈的房間裏顯得格外陰森恐怖。

“都寫在這裏了。”說著黑衣男子從懷中掏出一只信封,在對方面前晃了晃,卻警惕的不肯交出來,“先讓我見到人。”

“哦?那便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也不見白衣男子手上有何動作,靠墻的一排書架便應聲緩緩移開,隨著細微的“簌簌”摩擦聲,露出了其後那深深通向陰暗地底的走道來。

身後的黑衣男人則是滿臉難以置信:竟然在這兒!竟然真的在這兒!

在這將近一月寢食難安的等待中,自己曾多少次來到這個房間,也無數次懷疑此間有機關密道,卻始終一無所獲,這才被迫……做出了此等背信棄義之行。

在踏入走道之前,黑衣人終是忍不住又回頭望了望,只覺得這機關設計毫無破綻、精巧絕倫,幾乎非凡間所能有。

“來吧。”身前之人神態悠然,負手而立,出聲催促他跟上。

手握著一只小小的蠟燭,黑衣男子隨之進入了密道。微弱的燭火照亮了他緊繃的面孔:赫然是恢覆了男裝的劉翔!只是此刻他的神情嚴肅而緊張,幾乎完全變了一個的模樣。

搖曳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到灰暗斑駁的墻上,顯得猙獰而扭曲。隨著兩人向地下逐漸深入,“噗通、噗通”,劉翔的心臟難以抑制的激烈跳動著,幾乎要脫出胸膛來

——這度日如年的煎熬終於要結束了!

一邊是命懸一線的心上人,一邊是共進退多年的兄弟——早在他那天顫抖著將少主的行程交給對方之時,便知自己已再無回頭路了。

每一刻,愧疚都如跗骨之蛆般折磨著他。一顆心仿佛被掏出來,時時刻刻掛在烈火上炙烤,疼痛難耐。每天夜裏,輾轉反側,即便真的入睡也擺脫不了如影隨形的噩夢糾纏。更讓人痛苦的是,不管內心有多麽無顏相見,他仍要故作平靜的繼續欺騙帝都眾人,提心吊膽,不敢露出一絲破綻——這可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啊!天知道,這段日子,他是用著怎樣的心情熬過去的啊。

而在這走道盡頭,就將終結這地獄般的折磨。

“等救出香香,我便向少主坦白一切。如果僥幸被原諒的話,從此就遠走高飛,退隱江湖;如果不行,那我只能……”劉翔心裏默默的打定主意,臉上不由自主露出了一絲近乎絕望的悲壯。

而一手將他推入如此深淵的,便就是這身前之人。

“到了。”狹窄的通道豁然開朗,白衣男子轉過身來一側身,露出身後的石臺。

那身著雲夢裙裝的姑娘,正是失蹤一月的香香。此刻她正躺在石臺上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卻無法喚醒,顯然是還在昏迷中。好在表情恬靜,應當沒有受到什麽折磨。

“香香!”劉翔幾乎是飛撲過去,隨手甩下了手中的信封。

白衣人不再理會劉翔,只是略顯僵硬地彎下腰,撿起被地上那幾乎被揉成一團的信封,捋平,抽出紙頁快速瀏覽了起來。

不過片刻,白衣人擡起頭來,冷眼打量著面前這個大喜大悲、幾近崩潰的男人。

身穿黑衣的劉翔,此時依然半跪在石臺邊,緊緊的摟住香香的身體,臉埋在那層層疊疊的衣袖間,似是在無聲哭泣著,從背後甚至可以看到他情不自禁的微微顫抖。

白衣人無聲的移步上前,靠近兩人。劉翔正欲擡頭詢問——說時遲那時快,白衣人手中精光一閃,利刃穿心而過。

“不——”劉翔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噴湧而出的鮮血濺了滿臉。粘稠的液體一時間糊住了眼睛,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濃重的腥氣嗆進口鼻,讓人無法呼吸。

劉翔瘋了一般撲上去想要按住傷口,可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便被點住穴道。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鮮血從傷口汩汩流出,將她一身淡藍的衣裙染成鮮紅。

“你瘋了嗎——在幹什麽!放開我!” 滿臉血跡、目眥欲裂的男人聲嘶力竭的呼喊著,狀若瘋魔。此時雖身不能動,卻肌肉緊繃,拼命想要掙脫自己身上的控制。額頭青筋直暴,只覺得血湧上頭,一時間竟眼前發黑。

而白衣人則是面不改色,狀若無事的冷眼旁觀,直等到那姑娘的呼吸聲愈發微弱。任由劉翔在身旁做盡無用的掙紮,也沒有分給他一眼。

終於,臺上之人的呼吸與心跳完全消失了。白衣男子這才好整以暇的抖了抖手中皺巴巴的紙張——

“既是覆活術,便試給我看吧。”

“白鷺君!你究竟是什麽東西?”絕望的男人幾乎是從齒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這句話,帶著滔天恨意。緊接著便是全然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無所不知,無孔不入,冷心絕情,狀若非人。

最初也不是沒有掙紮過,可心中剛動了一點告密的念頭,對方就將尚未寫完的密報給搜了出來……劉翔還清晰的記得,白鷺君將那半封密信甩回自己面前,那嗓音粗啞的警告在耳邊響起之時,心中感受到的冰涼和絕望。

就跟今天一樣。

那些小心思,寫在紙上的故意語焉不詳的描述,被一眼看穿了。對方甚至沒有問一句,就用最簡單粗暴的方法,逼迫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被解開禁制的劉翔恢覆了自由,可卻已經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欲望。看著血泊中的心上人,心中只餘一片荒蕪。他心想:這,果然就是對我舉棋不定的懲罰嗎?

……

劉翔的功力遠不及來去祖師深厚,而為了這番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覆活,不得不付出慘痛的代價。到最後綠芒飄散,引魂歸來的步驟,這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早已無力支撐自身,幾乎是跪在地上強撐著完成的。

而白鷺君就一直靜立一旁,仔細觀察著。

終於,石臺上重新響起微弱的呼吸聲。

此時的劉翔早已全身濕透,無力的癱軟在地了。他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聲便帶出一大口鮮血。肺像是浸在水中似的,每一次呼吸都覺得異常艱難,雙眼失焦。

可劉翔還是清楚的聽到了,那重新響起的,生機勃勃的,呼吸與心跳聲。

“一命換一命,不虧。”他幾不可見的笑了笑。

地上的男人咳的越來越厲害了,血液的顏色也從鮮紅轉為深紅,甚至還能看見其中混雜著零碎的小塊,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真累啊。”劉翔心想,“就這樣吧。從背叛那天起,我就該想到今天這個結果了。”他的眼前越發模糊起來,終於,只剩下漆黑一片。耳邊的嗡鳴聲也越來越響,然後戛然而止。像是頭顱灌了水,悶悶的,什麽也聽不到了。

——世界安靜了。

因此,他沒能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的雜亂腳步與爭論聲。

沒有看到地下密室堅硬的石制頂部,在劍氣縱橫的“掃八荒”下,轟然炸開,煙塵彌漫。

沒有看到被稱為“白鷺君”的白衣男子,在一片混亂中“嗤”的化作青煙,消失不見。只隱約留下一張人形符紙,搖搖晃晃的,裹挾在碎石泥灰中蕭蕭而下,再也翻找不出。

“天香!劉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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