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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韁繩猛地一收,胯|下馬兒揚起前蹄,只聽一聲淒厲長鳴,縱是名駒垂玉也受不住五天四夜的千裏疾馳,終於哀鳴一聲,口吐白沫,轟然倒地。馬背上的男子也順勢翻落,落地之時雙膝一軟,幾欲跪倒。

而早已被城內嘈雜吸引出來的雲舞天等人,恰恰好與前者在門口相遇,遠遠的便見到這一副人仰馬翻的景象,趕忙飛身過來,一揮袖,扶住了這筋疲力盡的男子。

“辣椒你——”

“少主遇伏重傷,求速往救援!”雲舞天詢問的話還未說完,男子便已大聲出口打斷。

只是這個消息實在太過震驚,眾人一時間幾乎楞住了。

而男子正欲再催,甫一張開嘴,便噗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眾人這才發現,平日裏風姿瀟灑、最顧及外表,頗為拒絕“辣椒”這個諢號的男人,此時卻是怎樣一副淒慘模樣。武當道袍原是沾了血又沾了土,發黑發黃,已看不出本來顏色,又在戰鬥中劃破了好幾處,露出內裳來。面孔上汗水混著風塵,頭發散亂,嘴唇皸裂,嗓音沙啞到不忍卒聽,氣息也不穩,顯然是受了頗重的內傷。而這一吐血,更是幾乎奄奄一息,說不出話來。只是眼神卻亮的可怕,嵌著泥灰的臟兮兮的指甲拼命抓著自己的喉嚨,“嗬嗬”的想要說出什麽來。

“都楞著幹什麽!”來去祖師從後方聞訊翩然而至,不由分說便接過人來,掰開下巴,一顆六妙丸便塞進嘴裏,又拿出裝著丹青飲小瓷瓶,強灌下去,一拍男子前胸,運氣強行送服了藥丸。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將辣椒扶到門口,靠著院墻坐下來。片刻,男子便緩過幾分,一把抓住面前前人衣袖,“少主重傷垂危耐不住顛簸,馬車速度稍慢,沿著官道追很快就能看見,別管我,快去!”

洛星兒追著辣椒的奔馬姍姍來遲,剛趕到院子門口,正巧聽到這句話,心中猛然一驚。一擡頭,便看到了同樣遲來一步的劉翔。雖然還是一如既往女裝打扮,眼裏卻是驚疑不定、一副神色覆雜的模樣。

而雲舞天早在聽到第一句報信時,內心便已是一片空白。此時好容易深吸了幾口氣,卻仍是心亂如麻,呼吸急促,面色蒼白,眼神空洞。“天哥……”說著立刻轉身飛奔取馬,心急如焚,欲立刻出發。

“請祖師也同往吧!”眼見著來去祖師下意識欲跟隨,卻又想到什麽似的,躊躇停步的模樣,劉翔趕忙開口,“無論是否是帝都內務,雲夢門人救死扶傷乃是天職,豈有見死不救之理?情勢危急,不知少主受何等重傷,懇請師祖出手一救!”

“罷了,正撞到我眼前的傷患豈能袖手旁觀,翔兒說得對,走吧。”於是來去祖師也搖搖頭牽馬出發了,“星兒,一起來吧。”

洛星兒剛應了一聲“是”,便恰巧看到雲舞天渾渾噩噩,在自己面前拍馬而去。不由的嘆了口氣,只希望雲帝天不要出什麽差錯,不然……簡直不敢想。於是,在上馬之前,洛星兒便暫時越俎代庖了一番,吩咐著人照看辣椒,安撫了兩句驚慌失措群龍無首的帝都眾人,命其餘諸人不要輕舉妄動、靜待消息便可。隨後翻身上馬,向前方幾人的隊伍追去。

……

與此同時,帝都東南方向四十裏外的官道上,一架馬車正在飛馳。

這馬車毫無裝飾,乍一看就是極為普通的商人座駕,整個帝都少說也有百十輛差不多的。然而倘若定睛細看,便會發現:這趕車的精壯漢子雖然其貌不揚,身上穿的竟是武當內門弟子服;而這拉車的馬,更是號稱世上最快、能日行千裏的夜照玉獅子,黃金萬兩也買不到一匹。而這鼎鼎有名的千裏馬用來拉車,簡直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真不知這車中所坐,是何等人物?

“媽的怎麽還沒到!慢死了!”餘幹已經無數次的忍不住想要揮鞭打馬,卻又想起臨行前辣椒“不能顛簸”的囑咐,硬生生忍住了。想起後面車廂內那個躺著一動不動的人啊,只覺得內心無比暴躁,似有一團怒火熊熊燃燒,左沖右突,幾欲破胸而出,自己又無能為力。最後只能緊緊握住拳頭,直握的指節發白。

“餘幹!停車!”前方路面上揚起一陣煙塵,餘幹尚未來得及看清來者是誰,便聽到了熟悉的呼叫聲。心中又驚又喜,趕忙拉住韁繩,將馬車停在路邊的樹蔭下。“可算是來了!”

只見雲舞天一騎當先,剛瞥到馬車的影子,便離了馬背縱身輕功飛去,“天哥!”不由分說便撩開車簾躍進車廂。當其餘眾人打馬趕來時,只見那身材高大的男子已被小小的少女連同被褥一起抱了出來,輕輕平放在路邊樹蔭下的一塊大石之上。少女抱著這男子身體許久,再擡頭向眾人看過來的時候,竟已是淚流滿面。“祖師,天哥他……”一時之間泣不成聲。

洛星兒心中頓時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湊上前去,探了探男子的脈象,心中一沈。扭頭望向祖師,“這……該有五日了吧”

來去祖師站在一旁,細細打量著這平躺著的男子許久。雙目緊閉、面色慘白,致命傷大概心口處,胸前纏著繃帶。顯然傷口已經被粗略的打理過,外衣應該也換過,跟辣椒那身比起來顯得幹凈簇新。而奇怪的是,這顯然是幾天前的傷口,竟到此刻仍在滲血,鮮紅的血跡甚至能透過厚厚的繃帶,一直暈到外衣上,將那金龍染紅。

祖師眉頭緊擰,不發一言,沈吟思索著什麽。

“祖師……”雲舞天再一次忍不住出聲催促。

祖師終於還是受不住愛徒的哀求。望了望淚眼朦朧的少女,看到那眼中直白的殷切期望,猶豫了片刻,深深的嘆了口氣,走上前去。低頭仔細觀察了男子的面色,又扒開眼皮看了看他眼瞳的狀態,重新搭上男子手腕查探脈象。終於,退開一步,朝少女搖了搖頭。

雲舞天一看到來去祖師的表情,便眼前一黑,雙腿軟的站不住,搖搖晃晃,被身旁的洛星兒一把扶住。而劉翔也是深深的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

“等等!”在一旁圍觀了許久的餘幹終於回過神,開始叫嚷起來,“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說著便從背後推了劉翔一把,將他推到少主身邊。“救啊,快救啊!”

“你別……”劉翔反身按下餘幹的手,“來不及了。”

“來不及……來不及你個頭!”餘幹一下就急了,“這不還是好好的嗎?怎麽來不及了?”

面對一臉焦急的好兄弟,劉翔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猶豫了好久,只得低頭扶額,“你們是不是這幾天餵了不少續命丸?”

“是啊?要不是辣椒隨身帶著幾顆,怕是撐不到這個時候。”餘幹說著便從懷裏掏出一只小瓷瓶,晃了晃,“續命丸怎麽了?還好你們趕來了,這價比黃金的續命丸可也不多了。”

“你可知道,‘一日一顆,續命三日’,說的是這續命丸……真的只能續命三日啊……三日過後,便是神仙也難救……”

“什麽?”這樸實的漢子竟一下子蒙了,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該說什麽好,“可是……可是少主……氣息、心跳還在,身體也是暖的……就是臉色白了點!還有,還有睡不醒!這算啥事兒呀……”

“不過是續命丸的假象罷了,少主實際上已經……”

“已經什麽!”餘幹一聽這話火噌的一下就上頭了,也不顧眼前之人一副女裝打扮,一把扯過劉翔的衣領,“你倒是說說已經什麽了呀!”說著狠狠啐了一口,“媽的鄉下那群庸醫說治不了,我跟辣椒拼死拼活趕回帝都。你們這些雲夢的,啰嗦了半天他媽也說治不了?”

“你冷靜一點。不是不治,是……”

“什麽狗屁玩意兒!”餘幹已經徹底暴走了,完全顧不上眼前之人是誰,揮拳便打。

劉翔一時不察,猝不及防,竟被正中臉頰,連連退了幾步,左頰一下就腫了。捂著嘴,“呸”的吐出一口血沫。

而那暴躁漢子依然嘴裏罵罵咧咧,粗話連篇,“就知道雲夢盡是些混飯吃的——”

“啪!”餘幹應聲而倒。

原來是劉翔眼見臟話越說越難聽,瞥了眼來去祖師,終於忍不住出手,一燈敲暈了這家夥,打斷了他的口不擇言。劉翔抱著餘幹軟倒的身體,回頭望去,“祖師,現在這……”

來去祖師則是來回踱步了許久,望了眼抱著雲帝天的身體,泣不成聲的少女,以及一臉震驚混亂、頗為無所適從的星兒,喟然長嘆,“不管怎樣先回帝都吧,他們都還等著消息呢。”

……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古道空闊無人,只有孤零零一架車馬,轔轔地駛向帝都。

而那翹首以盼的帝都眾人,可曾想到,自己等待的,將會是這樣一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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