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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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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那壽童乃是薛蟠身邊的人,薛蟠自己胡混,用的小廝,也不及茗煙、鋤藥之流,攏共四個貼身的人,裏頭還只壽童有些機靈,餘者都是駑鈍之輩,薛蟠因此對他也格外看重些。

釵黛二人下樓,見這小廝木呆呆立在那裏,兩只眼睛四下打量,手腳好似無處放一般,一會挪一下,見了寶釵,先是一喜,繼而又見了黛玉,就是一怔,那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慌慌張張爬下地道:“姑娘,大爺讓小的來傳信,說太太知道姑娘在蘇州了,派人來接姑娘回去。”

寶釵正替黛玉脫大衣裳呢,一聽這話,黛玉的手不自覺就松了,衣裳全落在寶釵手裏,寶釵虛抓了一下,也沒抓住,一件火紅大氅便慢慢滑落,寶釵忙彎腰去拾起來,起身時遞給紫鵑,自己又順手將披風除了,牽著黛玉坐下,定定道:“你再說一遍,到底怎麽回事?”

壽童就磕個頭道:“本來事情都好好的,姑娘在蘇州的事,裏頭只有我們腹心幾個知道,外頭傳話通信的都是大爺管著,通瞞著太太一個。誰知那一日太太替大爺向林老爺提親,林老爺說了,要叫張姑娘嫁進來,除非把姑娘嫁出去,太太就問起門上的婆子,那些婆子也村,七嘴八舌的,不知怎地就把我們供出去了,太太就叫了人挨個地審,一會就審出來了。大爺看勢頭不好,趕緊叫我來給姑娘報個信。說是管家帶著七八個人,連婆子帶丫鬟都有,打著要替二老爺守孝的名義叫姑娘回去呢。”

寶釵道:“他們是幾日出門的?走的那一路?除了管家,還有誰?”

壽童道:“大爺一聽說消息,就打發我出來了。我走當日,他們就也啟程了。除了管家,還有太太的幾個陪房,他們走的就是我走的路,我是一個人,比他們拖男帶女的應當快上幾日。”

寶釵沈吟不語,黛玉輕輕咳了幾聲,問壽童道:“我父親是親口說寶姐姐嫁了,才肯把張靖嫁過來麽?他原話是怎樣的,你聽那意思,是把話說死了麽?”

壽童聽她說“嫁過來”,撓了撓頭,道:“聽太太跟前人說起,是方姨娘那頭派人來說的,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很絕,非叫姑娘嫁了不可——姑娘,大爺的意思,守孝總是件大事,若硬扛著不守也不好,不如姑娘順著太太的意,倒不用回京城,先回金陵去守些時候,太太看姑娘在金陵,倒也不好先把人接回去,且又是孝期,也不好貿貿然訂了親,先拖過這陣子,再看是去京城,或是到蘇州。”

寶釵蹙眉道:“我哥哥決計想不出這樣的主意的,這是誰教他的?”

壽童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笑道:“是張姑娘教的。”

寶釵道:“我知道了,多煩你報信。鶯兒你領他出去,叫外頭好生打發他住下。”

壽童道:“姑娘快些決斷。到時候我也好和大爺覆命。”

寶釵道:“明日告訴你。你先出去。”壽童方磕個頭,隨鶯兒出去,寶釵把餘下的人也全打發了,黛玉絞著帕子,跺腳道:“你叔叔的孝你早守完了,哪裏又服什麽喪?這理由找的也太勉強。”

寶釵苦笑道:“我只當我是已經嫁出去的人,媽和哥哥心裏,我卻還是在室之女,孝期自然不一樣。再說金陵那邊報信也要些時間,一來一去的,細算起來,竟也差不離。”

黛玉道:“那你真要去麽?”

寶釵笑道:“我哥哥破天荒想出這樣好主意,大約…我也只能去一趟了罷?”

黛玉就白她道:“橫豎也不遠,我和你一起去。”

寶釵失笑道:“你還病著,再這麽坐車趕路的,仔細病狠了,到時候又哭著鼻子讓我給你唱歌治頭疼。”

黛玉道:“我不管,你不帶我去,我心裏總放不下似的,這心思一重,才更要病呢。到時你還不在身邊…”

寶釵道:“罷罷,你別再說,再說下去,我半步也走不成了。”因吩咐出去,叫人打點行裝,又叫人和壽童說過,壽童自然歡喜無限,說是要買東西,溜溜達達出了門,至夜方歸。

次日大早,寶釵黛玉便乘一輛車,輕車簡從,也不入城門,直接從城外出去,壽童騎騾相隨。

寶釵只管在車內和黛玉下棋打發時間。行不到一裏,已是城外僻靜地方,正輪到寶釵下子,黛玉乘著寶釵思索間,貼著窗子向外看一眼,小聲道:“來了。”

寶釵笑道:“來了就來了,這麽大驚小怪的,莫非想要耍賴?”

黛玉皺著鼻子道:“人都來了,你還有心思下?不下了,不下了。”伸手把棋子一抓,棋盤一收,瞬間頹勢也沒了,輸子也沒了,果然賴得一手好棋。

寶釵笑著看她一眼,伸手在自己臉上一刮,道:“我可都記著呢。”

黛玉對著她吐吐舌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將那話梅瓜子抓了一把在手裏,靠著車壁坐定,此刻車已經停下,外頭有薛家的婆子道:“姑娘,太太有話派我們跟姑娘說。”

鶯兒開了門,寶釵下車一看,果然是管家帶著薛姨媽的幾個陪房。

寶釵就一笑,對壽童道:“當初我叫媽把你指給哥哥,為的就是你見風使舵的本事強些,口風又不嚴,哥哥無論做了什麽,稍一審問,你就全都說了。不想如今你還是這性子。”

壽童低著頭不說話。一個頗有幾分體面的婆子出來道:“家裏畢竟還是太太當家,姑娘和大爺鬧得也太不像了。還是先和我們回去,守過了孝期,再尋個好人家嫁了,順順當當過一輩子,豈不是好?”

青雀冷笑道:“媽媽好不懂事,姑娘和壽童說話呢,媽媽又來插什麽嘴?”

那婆子也冷笑道:“你不要發橫,太太聽說姑娘在蘇州,正惱你們這些小蹄子平素不肯勸著姑娘,要處置你們呢,你有什麽牢騷,趁早發了,等回去以後,未必還能和我說得上話!”話音未落,忽然臉上一痛,卻是寶釵一巴掌掃過去,厲聲道:“我的人,自然有我處置,用得著你說話麽?”

寶釵從前寬仁之處多,威嚴之處少,內外上下,無不以為她寬厚識禮,殊不料竟有此一舉,一地的丫鬟婆子都是一驚,怔怔看著寶釵無語。

寶釵冷笑道:“昨日壽童過來,我就覺得奇怪,他自己說,張靖又不是住在我們府上,隨便相見就能見的,哥哥知道消息的當日就派他出來,哪裏又來的時間去問張靖?他一個小廝,伺候的又不是太太,怎麽將林老爺的意思打聽得這麽清楚,又知道管家的行程?今日一見,果然是想假裝我哥哥的話將我引出去,半路劫了,帶回京城。真是打的好算盤。”

那婆子眼珠一轉,喝道:“姑娘知道也晚了,我們這幾個人,怎麽也夠將姑娘帶回去了。”

寶釵還沒說話,黛玉從車裏探出半個身子,怒喝道:“我看誰敢帶她走。”聲氣不高,氣勢卻足,因瓜子還沒吃完,因此右手握著背在身後,看著倒越發有氣勢了。

那一行人都不知黛玉也在車裏,看見她出來,俱都一嚇,因顧忌黛玉身份,反倒不敢輕舉妄動了。

這一會工夫,後頭又聽車馬轔轔之聲,寶玉、賈璉親帶著一隊家丁過來,見這陣仗,便下了馬,和寶釵、黛玉見過,笑道:“我正好在外頭巡視,聽見璉二哥說這裏有匪徒,還以為是水匪呢,怎麽看著倒像是誰家的下人。”

寶釵笑道:“老爺來得剛好,我這幾個家奴,吃了熊心豹子膽,竟背著我媽要劫我走呢,你快叫人把他們都收押了,我寫封信回去,和我媽說,把他們都賣了!”

寶玉知道內中必有隱情,便一笑,道:“若是背主家奴,那是一定要嚴懲的。”吩咐衙役將那一行人都帶走,卻暗中囑咐,不要下獄,只拘在縣衙前廳,派了一隊兵丁看著。自己悄悄來問寶釵:“寶姐姐,你把姨媽派來的人抓了,到時候姨媽生氣可怎麽辦?”

寶釵悄悄道:“我不過嚇他們一嚇,等他們回去一說,媽再要派人時,就沒人敢來了。總能保得暫時平安。我是媽嫡親的女兒,媽就是再生氣,還能把我怎麽辦不成?”

寶玉不知薛蟠、張靖之事,聽了點頭道:“若有什麽要幫忙的,只管吩咐。”

寶釵道:“正是要托你辦事呢,我看這個主意,我媽是斷然想不出來的,你叫你衙門裏慣常審問的人幫我去問問,看他們這主意是誰想的,我哥哥到底派人出來報信沒有。”

寶玉一聽便蹙眉道:“若不是姨媽的意思,那便是…我母親了。”

寶釵點點頭,道:“說不定還有林姑父在旁出謀劃策——我不怕我媽,只怕林姑父、我媽、姨媽幾個連稱一氣,非要捉我回去,那才糟呢。”

寶玉急道:“那可怎麽辦?”

寶釵嘆道:“走一步,看一步罷。”回頭看了黛玉一眼,黛玉對她淺淺一笑,寶釵便覺陰霾散盡,也不自覺地一笑,轉頭又對寶玉道:“你口口聲聲說要擔當大任,替家裏爭光,不若先從納妾生子做起,如何?”

寶玉嚇了一跳,道:“寶姐姐莫拿我開玩笑。”

寶釵道:“我可不是頑笑,若這主意真是姨媽出的,只怕給你送妾侍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你自己不納,就得收下那幾個,你自己選罷。”

一下說得寶玉急了眼,飛快上馬,大聲催促衙役們回城審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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