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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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麽心情。她固然知道王仁不可靠,母親總是更偏愛兄長,也知道大多事情都是自己經手,自己獲罪理所當然,卻從未想過自己與王仁的境遇竟是如此天差地別。

判決下來之後,王子騰夫人並鳳姐的幾位妯娌早都陸續放出去,家仆們大半被官賣,剩下的也或流或放,不到半月,這監中已經漸漸再沒有鳳姐熟悉的人。

鳳姐不知道為什麽單單只剩下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只是惴惴不安地等待著、仿徨著,從前她所倚仗的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她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只掉光了所有羽毛的鳳凰,或是行將就木的老虎,她失去了自己的梧桐,失去了自己巢穴,從前的風光像是一場虛幻的美夢,她從頭至尾都只是這陰冷潮濕的牢房中的一個小小囚徒,如螻蟻般艱難掙紮著,卻終不免於被黑暗吞噬的命運。

王子騰夫人倒是沒有忘了鳳姐,然而王家已經沒有餘錢來為她打點,所有的幫助,只不過是請這些獄卒吃了幾頓酒飯,務求她們不要再加磋磨,王夫人、薛姨媽派人送過來的東西都被典獄收走,大約親戚們也厭煩了這樣無窮無盡的耗費,鳳姐在裏面能收到的東西越來越少,能聽到的消息也越來越少,她像是被人遺忘一樣,獨自待在監牢一隅,監中無日月,她只好靠著在墻上刻劃來計算著日子,開始還不覺得,等她入獄滿三個月時,天忽然就開始冷了,好幾個沒人接濟的犯人病死在牢中,鳳姐靠著薛姨媽送進來的幾件舊衣,一面慶幸自己還有人記掛,一面又越發惶恐,生怕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就成為了這些拖出去的人中的一個。

然而與流放相比,她更願意待在這裏,至少這裏還是她熟悉的京城,在外邊還有她認識的親人。鳳姐常常在想為什麽自己的判決已經下來,卻遲遲無人前來發配,她偶爾也會幻想,是不是家中某位人物憐惜自己,或是從前在哪裏結下過什麽善緣,有人打通了什麽關節,所以自己還得以在監牢中茍延殘喘,但是無論她怎麽想,也想不起自己曾與什麽人有過這樣過硬的交情,除了平兒。

鳳姐忽然覺得有些悲涼,她從以前就清楚地知道,無論是王夫人,還是薛姨媽,甚至是自己的親身母親,都不會全心全意、毫無保留地愛護自己,這些人雖是她的至親,待她的心,卻未必及得上平兒的細致真誠,是以許多性命攸關的大事,她寧可交付給平兒,也不願叫母親她們知道半點。她的心事,肯吐露給平兒,卻從來也不會對母親她們說一個字。可是她全心全意信賴的平兒,卻從她入獄以來,就不曾見過她一面,也不曾派人送來只言片語。鳳姐先還安慰自己,許是監牢看管森嚴,平兒一介民女,送東西進來不方便,然而自從判決下來以後,監中看管懈怠了許多,被關押的家奴們都曾陸續有人探視、贖買,平兒卻依舊沒有半點消息。

鳳姐對平兒從來都很有信心,然而這信心全是基於功名權勢之上,鳳姐清楚地知道只要王家權勢尚在,即便是平兒被放了良,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可是功名利祿一朝成空,她所倚仗的一切早已消散,平兒什麽都不需要做,已然脫出了鳳姐的掌控,成為了真真正正的良民,與王家再無瓜葛。

鳳姐偶爾會生出極齷蹉的心思,恨不能平兒替自己做過的事一一告發,叫她無法在外面逍遙自在,她也常常會想要不要將平兒手裏握有自己私房的事告訴母親和兄長們,讓這些人去向平兒討債。

然而最終她什麽也沒做,依舊只是獨守在監牢中,滿懷怨懟,卻絕不肯牽連平兒——這決然不是因她對平兒還有幾分微薄的喜愛,她只是,難得的,宅心仁厚了一次。鳳姐也絕不肯承認,她最私心裏,竟還悄悄地對平兒存了那麽些微的指望,她指望這平兒,看在她們十數年的感情面上,看在主仆相得的情分上,看在…朝夕相對、耳鬢廝磨的親密上,好賴對自己心存那麽一點點憐惜。

幸而鳳姐的指望並未成空,天還沒冷到受不住時,獄卒將她帶到獄神廟中,廟裏神像後面擺著一張小桌,桌邊坐著一個人,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中鳳姐也一眼認出那正是令她朝思暮想、心神不定的平兒,有那麽一瞬她想撲進平兒的懷裏大哭,然而到最後她卻只是猛然站住,揚著臉冷哼一聲,道:“你終於舍得來了。”她不知自己為何如此沖動,對著獄卒和其他許多人,她都能暫時收斂,委曲求全,以求得最有利於己的結果,然而對著平兒,她卻偏偏一點脾氣都忍不住。

平兒看見鳳姐進來時便已經站起,眼圈發紅,聽鳳姐責怪,也只是略一低頭,忍住淚道:“姑娘…受苦了。”

鳳姐聽她用的依舊是舊時稱呼,反而松了一口氣,眼光向平兒身上一掃,一眼就看出她既憔悴且瘦削,再掃一眼,又看見了小桌上擺著的幾樣小菜,有肉有飯,都用小爐子烤著,熱熱地散出勾死人的香氣。

鳳姐不自覺地咽下一口口水,腳尖微挪,還不大好意思開口說要吃,平兒倒是體貼地道:“姑娘餓了罷?先坐下用飯。”服侍鳳姐坐下,熟練地替她布好碗筷,又對那看管的獄卒婆子笑道:“勞煩嬸嬸們了,我切了幾斤羊肉,還有些燒酒,嬸嬸若不嫌棄,不如拿酒就著羊肉,也好暖暖身子。”

那兩個管獄的婆子聽見,知道她想說體己話,笑嘻嘻道:“可不許太久了。”兩人相攜出去,就在神像之前飲酒用菜,十分愜意。

鳳姐聽那兩個大吃大嚼,再看一眼自己面前的菜色,就又有些不高興了:“為什麽她們有羊肉有酒,我這裏只得這幾個菜?”

平兒笑著倒了一碗雞湯給她,那湯燉得久了,湯汁黏稠,香濃得尤如肉化開了一般,撩得鳳姐肚內饞蟲直叫,連吞了好幾口口水,眼睛直盯著平兒手裏的碗,根本半點也挪不開。

平兒輕聲道:“我怕姑娘在裏頭吃的不好,驟然吃了大葷的胃裏不舒服,姑娘明日就要啟程了,若這時候身子不適,恐怕不好。”

鳳姐驚道:“明日就要啟程,去哪裏?”

平兒道:“發往嶺南,任憑州縣處置。”

鳳姐一怔,定定看向平兒。她出身官家,自然知道本朝流放人犯,多半是往北地邊塞,填充軍奴,如賈珍便被發往遼東效力,自己能改去嶺南,必是動用了大人情、大幹系,以平兒的身份,還未必疏通得了,在心裏將自己認識的人梳理了一遍,遲疑著問:“我哥哥…替我打點過了?”問的是王仁,眼角卻不住去看平兒。

平兒猶豫一下,才點了點頭,道:“嶺南雖然有些瘴氣,比起塞外到底要好多了,況且那裏我也熟些…”

鳳姐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裏的意思,挑眉道:“你…陪我去?”

平兒道:“那是自然。”

鳳姐見她答得理所應當,又是一怔,連飯也忘了吃,盯著平兒看個不住,平兒給她看得不自在,催促道:“我托人以拜祭獄神的名義帶姑娘出來的,不能久留,姑娘還是先趁著用了飯罷。”

鳳姐聽說,才拿起筷子,先喝一口雞湯,這湯是用人參煨的,若是從前,鳳姐一定嫌棄湯裏有苦味,此刻卻覺得滋味甘美,龍肝鳳髓亦不可及。

平兒見她用得歡暢,忙不疊地在一旁布菜盛飯,一面又急急叮囑道:“我帶了一件舊棉衣,還有些藥丸碎銀,姑娘把衣服貼肉穿著,銀錢自己貼身收好,不要叫她們看見,這些人眼裏見不得好東西,若看見了,只怕就要拿去。”說著從邊上拿出一個小包袱,從裏面拿出一件縫得極細密的棉衣,又將地上兩個火盆點燃,待鳳姐用了飯,四周已經暖洋洋的,平兒才將棉衣展開,對鳳姐道:“我服侍姑娘更衣。”她說這話時並無它意,鳳姐卻不知怎地紅了臉,再低頭看自己身上,她的好衣裳都叫人剝了去,這一身還是那東婆子舍給她的一件破衣,外頭罩著王子騰夫人走時給她留的一件夾襖,穿了許久,外頭固然又臟又破,裏襯卻比外頭還要難以見人。

鳳姐看見自己這模樣,想起自己入獄以來,便未曾沐浴過,臉由紅又變得白了,捏著自己的衣角,半晌才道:“我…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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