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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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之禍,牽連甚廣,從諸姻親故舊,至於門下家人奴才,無不分寸大亂,奔走紛紛,然後細究起來,竟還是明哲保身的最多,認真出力幫襯的,倒是這些年漸漸不大起眼了的賈政——他為人頗有幾分迂闊,這時候卻不開親戚道義,且又顧慮王夫人、寶玉兩個,因此四處奔忙求告,倒像是當做他自家的事一樣。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賈政現下只有個閑散爵位,家中出仕者寥寥,奔波十數日,也只有林海一個給了個準話,偏偏林海又是幾近致休、在家閑居的人,看在親戚面上,拿了一大筆錢出來給賈政打點,再多卻不能了。

賈政累得數夜不眠,那一日早上起來,呆呆坐了一會,發現再也無人可去拜訪,又添愁悶,連衣裳也懶得穿,就趿著鞋子在窗口站著,見庭前桂花已開,想到寶玉折桂無門,好容易做個官,日後恐怕又難免受親舅舅的牽連,偌大一府,除了寶玉,目下又再無可以指望的人,不由長長一嘆,連那素日的一點追名逐利之心都淡了,一時起興,吩咐小廝道:“叫廚房置些酒菜,去看看大老爺可在不在?若在,且向他說‘我們弟兄兩個竟是好二年未見了,眼看中秋將至,不知兄長肯否稍移金步,來此一聚,也好稍敘天倫’。”

那小廝聽見是叫他去請賈赦,口內答應著,出門時候卻磨磨蹭蹭,走到一半,忽見前頭林之孝匆匆進來,這小廝就站住行禮,林之孝扯住他問:“老爺在書房麽?”

這人忙道:“在後頭正堂呢。”

林之孝就丟開他,一頭過去,這小廝見他模樣,思量賈政大約沒空再請賈赦了,便在原地站住等候,果然過了一會見王夫人跟前的一個婆子出來道:“老爺問可請了大老爺沒有?若是大老爺應了,且在前廳安置一下,老爺一會再出去,若是沒有,就不必了。”

這人就笑道:“還沒呢,正好省了我的事。”被那婆子白了一眼也不在意,一時也還不往賈政跟前去,就笑嘻嘻媽媽長媽媽短地與這婆子聊了一會天,又見前面引進一個人來,乍看有幾分眼熟,倒像是誰房裏的人一般,細看之下,那一股雍容富貴,卻又不像是丫鬟出身,便自己笑了一下,誰知那婆子卻訝然道:“喲,這不是平姑娘麽?”話說到一半又停住,立在當場,不住地用眼上下打量平兒。

平兒比先侍奉賈璉時候已大不同了,雖還是從前那副和善面孔,卻仿佛一股無形的威嚴,她又比先瘦了許多,越發透出一股子銳氣,看著不像是大戶人家的丫頭,倒像是中等人家常管事的太太,或是那些做生意的掌櫃娘子。

平兒聽見人叫,略停住腳,掃了那人一眼,笑道:“原來是張媽媽,媽媽一向可好?恕我有急事,不能和媽媽敘舊了。”

張媽媽見平兒神情打扮,猜她多半為的是鳳姐之事,倒也不大好再耽擱,只笑道:“姑娘有空常來走走。”

平兒淡淡一笑,微一頷首,匆匆向前,不久到了外書房,賈政早已穿著家常衣服在那等著,見來的是個年輕女子,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虛迎道:“你是…”

平兒對他行了半禮,笑道:“我是王家大姑娘的房裏人,跟著她貼身侍奉的。”

賈政略遲疑一會,才明白“王家大姑娘”說的是鳳姐,又聽平兒語出怪異,微微蹙眉道:“是你在門口口出狂言,說我家有大禍臨頭?”

平兒微帶歉意地道:“我怕見不到二老爺,所以在門口放肆了些,既見了二老爺,自然不敢再做那等狂態了。”

賈政聽她還是舊時稱呼,心內微嘆,頗有世事無常之感,又見她舉止端莊溫婉,比之迎春幾個都不遑多讓,心生好感,只是到底男女大防,不可小視,且又覺得這小小奴婢,未必能有多少見識,因虛一擡手,道:“平姑娘有話請講。”卻略略揚轉了頭,端起老爺架子,不肯直視平兒。

平兒見他古板模樣,倒生出幾分親切來,微笑道:“其實我在門口說的,也不全是虛話,貴府上前些年才遭遇大變,至今寧府大爺還流放在外,家中官爵未覆,人口雕零,許多事情都要靠著親戚周濟,若再受王家牽連,只怕連宮裏娘娘都保不住府上。”

賈政蹙眉道:“這話人盡皆知,不必你說。”

平兒道:“這話當然人盡皆知,然而人人能想到這些,卻不是人人都敢到這裏來,和老爺說這些話的。”

賈政道:“你來尋我,左不過是為了要救你家主子,我與他王家既聯絡有親,能幫的地方,自然會幫,幫不上的,也只能如此,不用你多說。”

平兒笑道:“賈二老爺這話又說錯了,我若只是為了請老爺搭救我們姑娘,一開始就不必點明利害了,我既對老爺這樣坦誠,自然不單單是為了王家,也是為了賈家。”

賈政挑眉道:“此話怎講?”

平兒卻看他一眼,微笑道:“我從郊外趕來,一路滴水未進,不知老爺可否賜杯茶水?”

賈政踟躕片刻,見平兒始終不卑不亢,才一揮手,命人上茶,想了想,又叫人搬了個小腳凳來,平兒卻不肯坐,依舊站著,啜一口茶,方慢慢道:“二老爺與我們老爺的情分,世人皆知,然而我們老爺與府上的恩怨,卻也早已傳遍京城,二老爺這樣四處奔走搭救,京中一半人都以為是情理之中,另一半人,卻未免覺得二老爺不是故作姿態,就是與我們老爺有什麽首尾,所以存心回護,甚至有人覺得,二老爺是‘王子騰黨’,所以才這麽賣力。”

賈政猛然站起,怒道:“什麽‘王子騰黨’?你莫胡說八道!”須知今上最忌諱結黨營私之事,他若是被扣上朋黨的罪名,只怕賈府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平兒微微一笑,道:“二老爺別急,這不是我說的,這是外頭議論著說的,我們老爺的事,你們當官兒的不敢議論,平民百姓,卻沒有這麽多顧忌,當初貴府將我們姑娘休棄離家,鬧得沸沸揚揚,許多人都以為兩府從此必然結仇,連府上以後的許多不順,也都說成是我們王家為了報覆而施的手段,忽然又見貴府上為了王家的事這麽出力,難免多想。”

賈政惱道:“我們早已分家,那邊府裏做的事,與我府中早就無關,再說便是外面議論,也該是議論王家趨利避害,看見我們家沒落,故意要甩了這門窮親戚,怎麽倒像是我們的錯似的了?”

平兒不慌不忙地道:“二老爺說的確實在理,可惜如今外面的流言太盛,什麽樣的話都有,‘王子騰黨’的說法也早已傳開,二老爺再怎麽有權有勢,也堵不了外面悠悠眾口。”

賈政倏然明白過來,冷笑道:“這流言不會是你傳出去的罷?”

平兒一笑,並不答話,卻道:“今上的脾氣,只怕老爺也知道,那最是眼睛裏揉不了沙子的人,這流言這樣盛,一來二去的,傳到聖上耳朵裏,只怕於府上沒有好處。”

賈政氣哼哼地道:“你越說越不像了——這等不入流的市井流言怎麽會傳到聖上耳朵裏?”

平兒笑道:“我若沒有記錯,貴府上與忠順親王府裏,一向不大和睦吧?”

賈政臉上變色道:“和忠順王爺又有什麽幹系?”

平兒道:“我碰巧認得幾個忠順親王府裏的人,聽見他們也都在議論此事呢,那幾個都是王爺的親近人,這些話說多了,難免要傳一兩句到王爺耳朵裏,忠順王爺再和皇上提那麽一句…”

賈政白了臉道:“清者自清!人家若有心要對付我,我怎麽做都是錯,只好憑自己的心做事罷!”

平兒搖頭道:“二老爺這話說錯了,若你無錯,人家怎麽對付你,你都立於不敗之地。若你做錯了,再怎麽遮掩,遲早也有人要報到聖上那裏去,到時候…”

賈政道:“聽你的意思,倒像是有什麽好主意?”

平兒笑道:“好主意談不上,不過能讓貴府免於牽連罷了。”

賈政盯著自己眼前的地磚慢慢道:“你說。”

平兒又喝了一口茶,慢慢道:“聖上正是要勵精圖治、有所作為的時候,卻忽然選在這種時候,這樣大張旗鼓地將王家查抄,還查得這樣徹底,只怕是心中早就有了想法,一直在等待時機罷了。既是如此,現在交給大理寺覆審,也不過是個虛話,其實定罪已是既成之事了。”

賈政心中一跳,道:“然後呢?”

平兒微笑著擡頭,道:“我們老爺官越做越大,到現在外面都有‘王子騰黨’的說法了,二老爺覺得,這樣的人,還能活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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