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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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得了寶釵、黛玉二人的話,果然就去張貼了告示,蘇州府內頭次遇見這等巨額懸賞之事,一時民議紛紛,傳為盛事。

懸賞出來約有十日,陸續有許多人來說些不著邊際的線索,有說在山上遇見劫匪的,有說在水邊看見過朱大的,又有說常常有一夥賊人去朱大家來往,眾口紛紜,種種不一。

這期間有許多人來打探懸賞之事,寶玉按捺住心焦,一一照著黛玉所授去做,至於八月,果然有一個行商模樣的人,說是曾在水邊打撈過一人,如今才知他便是張四喜,寶玉早等他的消息,一待將張四喜找到,便與這人分開關押,細細審問,果然問出張四喜乃是故意離鄉逃竄,不多時錢財用盡,聽說懸賞豐厚,又尋了個路人,約好兩人將賞錢五五分賬,前來領賞。

寶玉便把張四喜與這商人都拿住,交予師爺們去定罪,自己又一頭忙著去收夏稅去了——今夏是豐收之年,然而賦稅並未較以往更多,該欠稅的依舊拖欠,連許多不欠稅的人,因見寶玉仁慈,不設追比,都鉆了空子,推三阻四地說交不出來,寶玉無法,只能叫來王成,連夜商議。王成見他從容處置張四喜之事,倒也有幾分刮目相看,半真半假地陪著寶玉坐了幾日,到底還是勸寶玉恢覆了追比之事,嚴令胥吏追查欠稅,方盡心收稅去了。

寶釵見寶玉做官已經做得似模似樣,便把心思全放在賈璉這頭,成天與他進出往來,商討些絲綢、天氣、南北貨的事,賈璉本想將所有的夏家仆從都打發入京送貨,誰知那夏家幾個掌櫃死活不肯離開,也不肯將本錢交到賈璉手中,賈璉無法,只好打發旺兒跟車回去,自己每日同寶玉抱怨不休,又去找寶釵訴苦,寶釵笑道:“旺兒是你的心腹,叫他回去,正好替你探聽些京中的消息,這還不好麽?”

賈璉笑道:“薛大妹妹不知,這旺兒是我跟前第一個可心的小廝,沒了他在,我就好像丟了魂兒似的,竟沒個區處了。”

寶釵心知他不過是無人引薦去那些青樓楚館,微微一哂,點了一句道:“璉二哥先莫只想著自己這頭,還是叫旺兒在京裏好生打探消息才好。”

賈璉聽她話裏有話,也不得不正經起來,果然叫人快馬加鞭地補了一個口信給旺兒,叫他務必留心。

轉眼七月已過,八月近半,寶玉這裏稅收到大半的時候,旺兒也火急火燎地趕回來了,一來便直奔內衙,尋到寶玉、賈璉兩個,帶著哭腔道:“王家…王老爺,被抓了!”

賈璉大驚,起身道:“是怎麽回事?”

旺兒道:“說是奏對格式不好還是什麽禦前失儀之類的,後來又說是什麽對聖上不恭,總之皇上已經親自下旨緝拿拘留,王家如今男女老幼都封在那裏呢!”

賈璉臉上變色道:“鳳兒…她也在麽?”

旺兒哆嗦著道:“那位涉案最重,說是許多事情都是經她的手處置的,現已經下到獄中去了!”

賈璉倏然起身,來回踱步多時,也不知要怎麽辦才好——他自打娶了夏金桂之後,兩下比較,漸漸的反倒又念起鳳姐的好來,且又有個平兒在,那念想難免更深,鳳姐在京中所為,早都傳到他的耳朵裏,艷羨之餘,聽說鳳姐一直不嫁,隱約又有幾分期待,誰承想忽然晴天裏下來一個霹靂,難免失了方寸。

寶玉聽見親舅舅犯了事,也怔忡一下,趕緊叫來李貴幾個,慌忙吩咐道:“你們騎馬替我回去問問,看看這到底是怎麽了,問問園裏的丫頭,我母親可還安好?”這裏吩咐過,才急急忙忙入內去尋寶釵,寶釵正與黛玉對弈,黛玉讓她二子,她卻依舊連輸三局,惹得黛玉伸手就攪了棋盤,悶悶道:“不下了,不下了,你心思不在這裏,下也沒意思。”

寶釵如從夢中驚醒一般,擡頭看黛玉,正要說幾句軟和話哄她,又見寶玉、賈璉都是面色凝重地走進來,不自覺地就收斂了面上閑適顏色,問道:“怎麽了?”

寶玉道:“寶姐姐,我舅舅被查了…”

寶釵哦了一聲,淡淡道:“今上蟄伏數年,終於開始有所動作了。”

寶玉驚道:“寶姐姐知道這事?”

寶釵道:“之前有所猜測,不過猜測畢竟做不得準,也不好平白就拿這個去勸諫人家,所以沒說。”

寶玉急忙道:“寶姐姐既然能猜到這事,那一定有解決的法子罷?”

寶釵苦笑道:“我又不是神仙。”

寶玉便臉色煞白,跺腳嘆道:“至少救救鳳姐姐罷。”

寶釵蹙眉道:“鳳姐姐事發了?”

寶玉道:“目下只有個大略消息,說是所有事情,鳳姐姐都經了手,她的罪只怕最重。”

黛玉冷笑道:“拿自己妹妹做替罪羊,你那位大表哥還真是有情有義。”

寶玉道:“現在說這些都沒用,鳳姐姐她已經被下了獄,還不知怎麽苦呢!她與璉二哥雖沒有緣分,卻到底也曾照顧過我,我…我怎生救她一下才好。”

賈璉也道:“我畢竟與她夫妻一場,如今她落難,若有我能幫上忙的,我也一定盡力。”

黛玉不意他竟說出這話,看他一眼,又看寶釵,寶釵道:“你別慌,我從前與她有些來往,也曾告誡過她一些事情,若她聽了我的話,罪名應該還不至太重,再說還有平兒呢。”

寶玉卻從不知平兒已被放良,聞言道:“啊呀,我都忘了,平兒姐姐怕也跟她一起下獄了,她兩個都是當世少有的好女子,這般落難,真是可惜!”

黛玉道:“你放心,牽扯不到平兒身上的,倒是你怎麽盡想著別人了?你舅舅倒黴,你就不怕牽連到你們家?”

寶玉越發面無血色,抖著嘴唇道:“我…我家自從分家以來,父親、母親都兢兢業業,絕不敢有任何逾越之處,與親戚們的往來也少了,這樣也會被牽連到麽?”

寶釵道:“牽連與否,都在聖心,你姐姐還在宮中,你父親也還沒丟了爵位,這都說明聖心猶在,你不要慌。”

賈璉也安慰道:“弟弟放心,你舅舅家牽連不到我們的。”方才還在思念鳳姐的好處,這會兒回過神來,又慶幸自己及早休妻來——若未休妻,只怕這會兒自己也已經在獄裏了。然而慶幸之外,又難免生出幾分隱約的愧疚來,加之憐惜鳳姐,那心裏五味雜陳,又沒個主意,只好不住拿眼打量寶釵。

寶釵只當他害怕,安慰道:“尋常家眷與那些政事又沒幹系,不會受太大牽連的,你們放心。”前世那等罪名,王家除了王子騰之外也不過是流放而已,今世再慘,應當也不至於比前世判得更重了,然而鳳姐這輩子弄權擅能之處,比前世更甚,這輩子她借王仁的勢,做的事也比上輩子更多,她的前途禍福,卻不可知,一念及此,又忍不住嘆了一聲,伸手去握黛玉的手。

賈璉、寶玉見寶釵臉色,兩顆心就都涼了下去,寶玉顫聲道:“別人與政事無幹,鳳姐姐她…怕是不會無幹吧?”

賈璉也蹙眉道:“她那性子,只怕在獄裏也要吃虧。”

寶釵道:“她早就將平兒放良,平兒素來忠心,得知鳳姐遭難,一定會設法替她打點,不至於吃虧的,你們放心。”

賈璉看看寶玉,寶玉看看賈璉,彼此一看之後,賈璉蹙著眉頭,小心翼翼道:“不如…下一批貨我親自押送回去,設法去獄中看她一眼?”

寶釵道:“她現下最怕的就是與商人、官員勾連的事,你去看她,才是惹禍呢!你們放心,有平兒在,她…吃不了虧的。”

黛玉聽她多次提到平兒,忽然心念一動,朝寶釵看了一眼,寶釵沒有察覺,只背著雙手,蹙著眉頭看自己的腳尖。

黛玉就朝她靠近一步,悄悄地、慢慢地用小指頭勾住了寶釵的小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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