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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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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有意要歷練寶玉,因此故意道:“你再好好想想,可想得出什麽頭緒?”

寶玉來回踱了幾步,道:“典史與縣令之間,差著也不是很大,王成本是長洲的胥吏,此次析縣,有旨意要削減原本的官府人員,蘇州府內六個同知通判、以及縣中幾個縣丞都要削減,從中酌情選拔至新縣擢用,莫非王成本來是想要做元和縣令,後來做不成,被我奪了,所以忌恨我?”

寶釵笑道:“你能想到這個,已經不容易,只是再深想想。譬如王成此人,你對他知道多少?”

寶玉沈吟道:“他是本地人,並非科舉中選,而是由小吏一步一步上來的——我似乎有些懂了。”

寶釵讚許地一點頭道:“他既非出身科舉,此次裁撤又有蘇州府的同知通判,縣令的職位無論如何落不到他頭上去,縣令與典史之間差得再小,你和他之間其實卻沒有半點利害關系。”

寶玉訥訥道:“那他為何要這樣待我?”

寶釵笑道:“他怎樣待你?”

寶玉道:“他…為人倨傲,我接了狀子,他又不去跑腿打聽…”

寶釵嘆道:“這便是我為什麽特地要叫你自己去打聽安排的緣故了。你在家裏吩咐的事情,下面人還分個輕重緩急,按著對自己有無好處,也分個盡心和不盡心,家裏奴才尚且如此,何況外人?這王成的確對你不忠心,你初來乍到,他也想要拿捏你,但是拿捏與勾結百姓拿案子刁難你是兩回事。再說,若他真要拿捏你,也是在錢糧賦稅這等考績上,而非這些訴案,張四喜這件案子,你是因著想要好好辦,所以辦得這樣拖延,若你想早早結案,只需隨便將朱大、王四或者過往之人抓來嚴刑拷打就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寶玉跺腳道:“寶姐姐要教我也選個別的時候,這案子說不好就是人命關天,怎麽禁得起這樣慢慢磨蹭?”

寶釵笑道:“我既然敢這樣慢慢教你,自然是早就知道這張四喜沒有事了。”

寶玉大張了口道:“你…你怎麽知道?”

寶釵道:“你頭次見那張婆子,收的狀紙是不是不大通順?”

寶玉蹙眉道:“語無倫次,所以我才要叫她來當堂細問,還要叫王成來替我通譯。後來那張狀子還是我叫咱們府裏的師爺幫她寫的。”

寶釵道:“元和縣這裏號稱三大毒瘤,其一就是訟師,足見此地訴訟之多,訟業之精,若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那張婆子遞了幾次狀子都沒人接,她為何不去找人將狀紙潤色,鄉裏鄉親的互相通融作保,請官府替她做主?莫非她兒子的性命屍首,還不及找人寫份好狀紙的錢來得重要?”

寶玉怔忡道:“她…許是不懂。”

寶釵冷笑道:“別人不懂,她一定懂的——她兒子乃是當地的潑皮惡霸,上過幾次公堂,王成還捉過他,他們母子兩個相依為命,這些官面上的事情,她一定多少懂一些,這樣的人,打扮得如同村婦孤寡一般,拿著全不通順的狀子來告狀,你不覺得奇怪麽?再不濟,她是本地人,又住在城裏,鄰居街坊、親朋故舊,難道一個和衙門有關系的都找不出?她既能打聽出你幾時上任,剛好在你回衙路上將你攔住,何不托人將狀紙輾轉往你跟前一遞,豈不勝過當街告狀百倍?須知本朝當街攔轎,九成九是要挨打的,若遇見脾氣差些的官,先把人收押個幾年再審案,她倒罷了,她兒子要真有冤屈,豈不死不瞑目?”

寶玉張目結舌,半晌才道:“所以…她,她是故意要鬧得滿城風雨,好教大家都以為她兒子死了,不去追查錢財下落?這些…都是障眼法?”

寶釵點點頭:“張四喜拿了錢遠遁,她一個孤老婆子留在這裏打聽消息,等過幾年風平浪靜了再看是她去找兒子,還是她兒子再回來。”

寶玉道:“…那她那日和王成閑聊,是故意的?她故意表現得和王成相熟,想要反過來陷害王成?”

寶釵笑道:“陷害算不上,只是王成既然是她認得的官,她心裏又虛,多半想要聊聊天,攀附攀附,萬一你生氣了,中間也好有個轉圜,這是小民之常情。”

寶玉道:“這張四喜分明是故意詐騙錢財,我這就去下文書,把他抓回來!”

寶釵攔住他道:“你要怎麽抓?派你這衙門裏的人去四海追捕麽?”

寶玉又怔住了。

黛玉一直在旁邊看著,見他不明白,恨的跺腳道:“你去外面張貼告示,說殺人兇手是朱大,已經收監判處,再貼出懸賞,說任何人看見張四喜蹤跡的都有賞銀,若是能帶來屍首,賞銀二百,那張四喜看見自己脫了關系,又有賞錢,少不得過幾日就要托人帶自己去領賞了,到時候你再把他拿下就是。”

寶釵又補了一句:“你貼告示的時候,說得模糊一些,不要只說這件案子,只說在商路上殺人,若有線索,都可以來官府領賞。”

黛玉歪頭看了寶釵一眼,輕聲道:“是為的匪患?”

寶釵一笑,對她一點頭,嘴角輕張,無聲地說了“聰明”二字,寶玉蹙額道:“懸賞二百兩?這金額有些大罷?外頭人能相信麽?我瞧歷代懸賞,似乎也就幾兩,便是驚天大案,有個二十兩也就不錯了。”他也不是沒有想過懸賞之事,也曾翻閱卷軸,只是歷年懸賞,多半都是沒有結果的,他也就作罷了。

黛玉輕笑道:“你一來,咱們就把你富貴公子哥的身份宣揚出去了,二百兩銀子的懸賞你自己掏,他們怎麽不信?”

寶玉張了張口,第一想到的卻是:“真要我自己掏?”二百兩當得他數年的俸祿了,他早已不是當初的紈絝公子,這錢…出得肉痛。

寶釵道:“這錢花不出去的,你放心。”

寶玉道:“我…我剛上任,就這樣標新立異,不大好罷?”

寶釵笑道:“你先和知府那裏說一聲,然後再來設懸賞,破了案子,也是考績,知府不會不答應的,你放心。”

寶玉這才點點頭道:“那好。”正要出去,寶釵又叫住他:“你既然已經把那王四抓進來,不防多問問他水匪的問題,他雖然不在太湖擺渡,畢竟都是水裏討生活的,說不定知道些什麽,若再特地去質詢他,就太露行跡了。那姓餘的和劉甲住的那地方近水,水邊的山頭最是匪類藏匿之所,這兩人又都是這幾年闊起來的,你不防多查問幾遍,有備無患。”

寶玉道:“水匪?我元和離太湖還有些路程,水匪不至於到這裏吧?”

黛玉白他一眼道:“蘇州這裏水巷互通,從城裏水道去太湖,不上半日就到了,你來之前,疆域、堪輿都不看的麽?”

寶玉甫一上任就被張四喜的案子所牽扯,還不及想到別處,聞言一拱手,快步出門去查堪輿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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