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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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得了寶釵的話,展眼又將那一腔小兒女的情思先放下,興沖沖地去點人查案。賈璉被黛玉質詢,心內也實在羞恥,一心要做出些事來叫寶釵、黛玉這兩個女人家看看,因此一頭助寶玉查案,一頭忙著生意——這兩人忙得腳不點地之時,黛玉自己去上了一回墳,回來長籲短嘆一日,將縣衙內務接過,悉心打理。寶釵則每日在家讀書,諸事一概不管。

如是半月,寶玉終於又來後院請教。釵、黛二人見他只穿家常衣服,舉止之間卻已經有幾分官模樣,各自驚喜,寶玉又道:“我和璉哥篩查許久,依舊覺得那朱大有嫌疑,然而除他之外,離他家一裏外的劉甲,還有那邊小河渡上的船家王四、張四喜的表弟吳大有也都有嫌疑。只是他們全都不肯承認,我又不想個個動刑,所以來請教寶姐姐和林妹妹,依你們之見,到底誰是真兇。”

寶釵問:“你為何懷疑這些人呢?”

寶玉道:“那一片林子裏共有三戶人家,這朱大是住在最裏面的一戶,最外頭路邊有一戶姓餘的人家,過路人投宿一般都在他那裏,那姓餘的靠收些過路人的賞錢,家裏比其他兩家都要闊綽,如今已經漸漸的不打獵了。他這樣靠著路吃飯的人家,如何會去殺人壞了這一帶的名聲?”

寶釵道:“一百兩可不是小數目。”

寶玉也笑道:“寶姐姐這回卻不懂了——璉二哥和衙役們回報都只管說是野林子、野路,然而我親自去看了一眼,才發現那林子是本縣往外的捷徑,那些常來往的行商貪圖路近,都喜歡往那路去走,三五日裏總有一二撥人要在那裏借宿,那姓餘的又有些本事,將家裏收拾得幹凈整齊,有客人來,就同他們賣些野味和本地土產,一來一回,也很有些賺頭,我若是他,寧可要這長久的生意,也不會要那有一次沒一次的本錢。”

黛玉挑眉道:“你既說他不殺人是為了怕壞了名聲,怎地現在張四喜的事出來了,還有人在那裏走?”

寶玉一怔,道:“張四喜只是走失,若是發現了屍體,自然又不一樣。”

黛玉冷笑道:“他是本地獵戶,要殺人藏屍還不容易麽?這麽著長久的生意也有了,意外橫財也不缺,豈不是兩全其美?”

寶玉一時無言,寶釵笑道:“你先把話說完。”

寶玉訥訥道:“那劉甲住在姓餘的人旁邊,我覺得他有嫌疑,乃是因他最近忽然闊綽起來,本來是個老光棍,卻忽然將房子重新修過,又花錢討了一房長得還不錯的媳婦。”

寶釵道:“哦?你可派人問了他錢從何處來?”

寶玉道:“他說是有個親戚近日暴富,他去那親戚門上打秋風得的,然而問起是哪地哪家,他又支支吾吾,只說人在外地,多了也問不出。”

寶釵點點頭道:“還有呢?”

寶玉道:“張四喜同他表弟約的地方要渡河才能過去,船只有一家,艄公即是那王四,他還有個兒子王六斤,父子兩個聯手,完全可以殺人奪財。”

寶釵道:“那你派人去搜屍體了麽?”

寶玉點頭道:“搜是搜了,只是還沒有搜到,我已經張貼告示懸賞了。此外我們與吳縣、長洲相鄰,因此我也發了公函,請這兩縣協助搜尋。”

寶釵笑道:“他們有什麽回覆?”

寶玉這時候倒露出幾分孩子氣了,撓頭道:“說是一定鼎力相助雲雲,然而我拿去給師爺們看了,他們說都是官面上的話,也沒當做大事。我問他們要主意,他們就說要好好審這些人,至於如何審法,他們也不知道。”

寶釵道:“你這些日子一直在派人查這查那,可曾關註過那張婆子?”

寶玉怔楞道:“案子沒破,我…我不大好意思叫她來。”

寶釵道:“她是張四喜血親,你查了這麽多人,反而不去查她,嘖嘖。”

寶玉大驚道:“你是說…她可是張四喜的親生母親。”

黛玉搖頭道:“誰叫你去看這個了?再說,親生母親又怎麽了?世上暴虐的父母難道還少麽?再退一步,人家說是他母親,你就真信了?”

寶玉目瞪口呆。

黛玉見他模樣,得意一笑,道:“我們知道你大概是想不到她上面的,所以已經先派人去替你查了,這老婆子自從你接了狀子,就每天躲在家裏不出門。除了王成以外,再無別人上門看過她。”

寶玉嘆道:“她也是個可憐人。”

寶釵咳嗽一聲,道:“你不覺得奇怪麽?她兒子生死不明,四處求告無門,好容易有個衙門收了她的狀子,大張旗鼓的在找她兒子,她卻躲在家裏,既不出門打探,也不來催問衙門。”

寶玉一怔。

寶釵又道:“我們還覺得奇怪的是這老婆子的家境這樣窘迫,搜羅了一百兩給她兒子,自己該是過不下去了罷?可是這麽十幾天也不見她和旁人挪借一文錢的東西,雖不至於大魚大肉,至少青菜饅頭,頓頓都還是有的。”

寶玉訥訥道:“許是她家境尚可呢。”

寶釵嘆了口氣道:“寶兄弟,倘或是你做了父親,有這麽大一個兒子,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你會怎樣?”

寶玉道:“我大約會很著急罷。”

寶釵問:“著急之外呢?”

寶玉道:“我…吃不下飯?”說到這裏,忽然有些了然,蹙眉道:“你們是說…

寶釵點點頭,笑道:“我不敢打包票,不過這張四喜…未必已經被人謀害。”

寶玉歪頭一想,小心翼翼道:“他不是被人謀害,就是自己出走,既是他自己走了,為何還要叫他母親過來告狀?”

寶釵道:“你可知道對於外面人家,一百兩銀子到底是多大一筆錢?”

寶玉道:“不是中等人家數年的開銷?”

寶釵笑道:“對他們來說,大約就和你家建園子的錢差不多罷。”見寶玉還是懵懂,搖搖頭,輕輕說了一個數字,寶玉悚然而驚。

黛玉道:“你想一個潑皮,家裏沒落,借了一大筆錢以後厚著臉皮跑了,這不是情理之中嗎?他自己拿了錢,只要還有幾分良心,總會給老母親留下些錢的,因此那張婆子目下還過得去。”

寶玉道:“那…那他為何又要和表弟約好?是了,他借了這麽大筆錢,至少也要面子上做做樣子…那他母親為什麽又要來告狀?難道…是王成?王成知道他要走,故意攛掇他母親來告狀,給我個下馬威?”

寶釵道:“他家裏為什麽沒落?他為什麽又要跑,你都不記得了麽?”

寶玉道:“是因為王成…這,寶姐姐,我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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