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關燈
寶釵見賈璉出去,對寶玉道:“狀子既是告到你這裏來,少不得要派幾個衙役去外頭看看,咱們兵分兩路,明面上慢悠悠查訪,暗地裏再叫璉二哥細細打探。”

寶玉道:“那我叫王成去?”

寶釵搖頭道:“若是平時,他自然是最好不過的,現今卻有更重要的事要倚仗他。”

寶玉好奇地道:“是什麽事?”

寶釵道:“如今是收夏稅的時候,錢糧不足,你這縣令是要受牽連的,鬧得不好,上頭還要打你板子,你不知麽?”

寶玉一聽“板子”兩字,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道:“江南富庶,這些胥吏又是久在此地當差的,收稅的事交給他們,應當不會有什麽差錯罷?”

寶釵笑道:“可見你是個呆子了,你知道這次為何要將長洲析成兩縣麽?”

寶玉道:“說是人口太多,稅賦太繁——啊,我明白了。”

寶釵見他還不算太笨,點頭微笑道:“江南歷來是天下稅賦最重之地,糧多政繁,吏民以抗稅為習,且人口又實在太多,便是析縣之後,你這一縣也足以當得外省一個首縣的丁口了,遑論稅賦。歷代江南知縣多不能善終,也是為的這賦稅的緣故。”

寶玉發愁道:“我本以為來這裏是個好差事,誰知卻是攤上了一個大大的苦差!怪不得那些人都不大理我,我這官兒都做不長呢,誰肯把我當回事?”

寶釵道:“你以為林姑父和你父親千辛萬苦,把你外放到這裏,只是為了讓你丟官去職麽?你也太小看他們了。”

寶玉忙道:“寶姐姐這麽說,一定是有主意了,快和我說說。”又連忙從邊上拿起一盞茶要敬給寶釵,卻被黛玉從旁截去,黛玉親手把茶端給寶釵,寶釵笑著接過,本來不渴,因是黛玉的好意,到底輕輕抿了一口,才道:“今上年富力強,一心要做聖主,早些時候沒有大動,只不過是因登基時日尚短,且乃父尚在,不敢輕易動作,怕傷國本,到如今海晏河清,國力有餘,正是有所作為的時候。而江南為天下賦稅之冠,又是文風昌盛、人口繁茂之地,不管要做什麽,都必須穩住江南士民之心,因此一二年之內,必然不會如以往那樣苛責縣令,急催賦稅,說不定還會減免江南稅賦——析縣而治,為的也不過是要平亂安民,這是其一。”

寶玉拱手道:“願再聞其詳。”

寶釵正是逸興遄飛,指點江山的時候,也不賣關子,端起茶盞喝一口,又道:“蘇州立功的地方多——這地方稅賦一貫是筆爛賬,辦得不好,大家只會說這裏民情險惡,不會過多苛責於你,辦得好了,那就是大功一件,比之其他那些邊遠地方,無論好與不好,都無從考評要好得多了。再說如今朝中越來越重漕運,江南之地,又是漕運最繁忙的所在,漕務辦得好了,都不必經由知府,漕運總督直接上奏一本,一個好前程跑不了了。再又說,這幾年太湖水匪猖獗——你不要慌,水匪打不到你頭上來——治理好水匪了,也有功勞,若你連這也做不到,這裏還有甄家與林、賈兩家那麽多親朋故舊幫襯呢,這裏商戶既多,文風又盛,你就和當地這些士人商賈都多多來往,喝喝酒、吟吟詩、撈撈錢,熬到卸任,也跑不了一個名利雙收。”

寶玉聽得臉上變色,慨然嘆道:“我從不知做個縣令還有這麽多門道,岳父和父親為了我,真是費盡了心思。”

黛玉道:“你既知道他們的良苦用心,就自己踏實辦差,凡事以牧民安邦為務,那些個兒女情長的東西,都不要想了。”

寶玉道:“我哪裏又想那些兒女情長的事了?”

黛玉道:“你一路上長籲短嘆,見著長得周正些的人就要去看一眼,為的不就是要尋柳湘蓮麽?”

寶玉紅著臉道:“我早絕了那個心了,你莫亂說。以後,以後我還要娶妻生子,不,納妾生子,光宗耀祖呢。”

黛玉道:“若是別人,你納妾生子也就算了,柳湘蓮那個脾氣,你若當真做了這事,只怕他一輩子都不會再見你了,你要想好。”

寶釵拉她的手道:“黛兒,寶玉早立志再不提這些情分短長的事了,你別逗他。”

黛玉吐吐舌頭,道:“我不過看在打小的情分上,提點他一句,畢竟世上柳湘蓮只得一個。”

寶玉苦笑道:“再怎麽只得一個,我們也走到如今這田地了,說這些有什麽用呢?”

寶釵見他面色慘淡,勸道:“天不早了,你早些去安歇,明日開衙升堂,白著臉可不行。”

寶玉默然無語,低頭一路轉出去了。

寶釵等他一走,就戳黛玉的臉道:“你素日對別人都好,怎麽遇見寶玉,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呢?告訴他這些事,除了白惹他懊惱一陣,又有什麽用?”

黛玉道:“我想我們兩個是已經在一處了的,寶玉替我們這樣奔忙,也該叫他得個好結果才好。”

寶釵急得跺腳道:“祖宗,他是朝廷命官,賈府的命根子、未來的承嗣之子,他和柳湘蓮也像咱們這樣了,那才是沒個好結果呢!”

黛玉不服氣道:“人都說積德行善,才有好報,做的是什麽類,報的也是什麽類,我因此才想多替人牽線搭橋,積我兩的陰鷙,本朝南風這樣盛,說不得他們真能在一起呢!”

寶釵道:“胡鬧,你把他們兩個湊一處,閻羅殿裏不記成我們的罪過就不錯了,還積陰德呢!”這句話一說出口,立刻就後悔了,看黛玉時,果然她已經紅了眼圈,啜泣道:“我就知道,你心裏還總以為我們兩個不是正途對不對?你總覺得和我在一處是逆天背倫對不對?你打從心眼裏就不信兩個女的該在一起,僥幸和我在一處了,你心裏其實內疚得很,覺得自己對不起薛林兩家祖宗,對不對?”

寶釵慌忙道:“我哪有這樣想?只是世人多誹謗,我們兩個女人,躲在後宅也就罷了,寶玉他動靜都有許多人關註,和我們怎麽能比?”摟住黛玉,輕聲細語,百般哄勸,黛玉只是不聽,又推開她道:“你若和我在一處,總覺得悖天逆倫,那我們趁早分開,免得越陷越深,大家傷心!”

寶釵喟然嘆道:“我和你早如絲麻交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開了,哪裏來的越陷越深呢?”

黛玉抽泣道:“絲麻交纏,快刀一斬,也就斷了,有什麽分不開的?你連比方都打得這樣不好,一定是厭倦得很,連敷衍都不肯敷衍了!”

寶釵急得在原地打轉道:“我的祖宗,我的小姑奶奶,我的好黛兒,你素日不是小性兒的人,怎地這時候又和我摳起這些字眼來了?我待你的心你還不知道麽?我只恨現在沒個刀子,不然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你就知道我待你有多誠了!”見黛玉還在哭,一拍手道:“你若還不信,那我這就出去,和所有人說,我同你才是一起的,寶玉也好,任誰也好,都與我們無關,管他什麽世人,什麽禮教,了不起我們逃入深山,再也不回京城了,好不好?”一面說,一面作勢就要沖出去,黛玉忙拉住她道:“你自己作死,不要拖著我!”口雖如此說,眼淚卻漸漸止了,兩手緊緊扯住寶釵的手,唯恐寶釵當真出去。

寶釵見黛玉止了哭,也就停住,將她攬入懷中,柔聲安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見不得你哭,你一哭,我這心都亂了,說不準就一個發昏,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情,所以你不要哭,好不好?”

黛玉見她神情惶急,心內甜蜜,面上故意道:“我知道你嘴上這麽說,其實可嫌棄我了。”

寶釵不知她是戲謔,以為她還生氣,忙道:“天可憐見,我若有一絲半點的嫌棄你,叫我嫁給個流膿生瘡的破落戶去,一輩子過得比上輩子還慘,而且永遠也見不到你。”

黛玉橫她一眼,道:“你都嫌棄我了,永遠也見不到我怎能算是懲罰呢?”

寶釵道:“那你來說,你說罰什麽,我就發什麽誓。”

黛玉慢條斯理道:“我們蘇州,民情險惡,說出來的東西,自然也不是好東西,怎麽配得上薛大姑娘你呢?你還是去找你的寶玉,叫他教你怎麽哄女孩子,發些不痛不癢的誓罷。”

寶釵此刻方知黛玉是戲弄她,卻也正色道:“是我自己口無遮攔,以後再不會憑一己之見,胡亂怪罪當地人了。”

黛玉見自己隨口一言,便得她如此鄭重對待,那心裏越發甜膩起來,又見她急得都出汗了,便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一擦,寶釵聞著她身上淡淡茶香,又見她這般溫柔體貼,不禁就握住她的手笑道:“其實我可喜歡蘇州了,沒來之前,就打聽了許多蘇州的事情。蘇州這地方,物產又豐富,又有你這樣水靈靈又溫柔又細氣的蘇州小娘魚,說起吳語來,軟得要將人魂兒都勾掉了,把我這樣的,早都比到不知哪裏去了——我大約是因為這個,嫉妒得昏了頭,所以才說了那樣話罷。”

一番話說得黛玉臉都紅了,拿帕子往她身上一丟,輕啐道:“昏說亂話的,沒個正經!”雖是嗔怪,那樣輕軟的吳語調調,卻是嬌柔入骨,媚態橫生,勾得寶釵意蕩神馳,酥倒在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