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關燈
寶釵還未看人將內衙打點完呢,就聽前面人紛紛喊老爺,又聽賈璉在那慌慌張張道:“我不是你們老爺,後面的才是。”知道眾人見賈璉年長穩重,將他當成寶玉了,不免一笑,和黛玉道:“賈璉這廝學問不行,在外行走,卻也有幾分樣子。”

黛玉道:“世事洞明皆學問,賈璉於這世路學問,比寶玉要通不知多少了。”

寶釵道:“各有各的好罷了。”說話間賈璉已經和前面澄清,一路入內,黛玉、寶釵便一掀簾子進去,隔著簾子問他筵席的情形。

賈璉皺眉道:“府城共去了一名同知,一名通判,其他兩縣的人倒是都到了,就是同知和陸縣令坐不一會就走了,連他屬下也陸陸續續走了。我看坐著沒意思,就叫寶玉推說不適,先回來了。”筵席之間,自然以那同知為首,賈璉這等白丁只能忝居末座,想起自己從前也捐了個同知在身上,卻活活叫自己給折騰掉了,難免感慨。

寶釵便問:“寶玉呢?怎麽不見他人?”

賈璉努努嘴道:“路上接了個狀子,把人叫進來在前頭問呢。”

寶釵訝然道:“這都沒開衙,怎麽就接案子了?”

賈璉道:“是個老太婆,攔住轎子鳴冤的,約莫是說她兒子不見了,多半是被人謀了性命,問她可有證據,又拿不出,只顧著哭,我想這城裏三個縣衙,一個府衙,若真有天大的冤屈,為什麽不去府衙鳴冤,偏要到咱們這裏?別是人家下的套子,專等著寶玉去鉆呢。可惜我的話寶玉又不肯聽,我就來後頭找你們,你們勸勸或許有用——都是自家人,你們也不必特地避嫌,直接跟我到前頭去就是了。”

寶釵道:“我去看看罷。”挑簾子出來,黛玉也道:“我還沒見過問案是什麽樣呢,我跟你去。”

寶釵笑道:“又不是堂審,有什麽好看的?”雖如此說,卻一手挽住她,賈璉在前帶路,一路轉到偏廳,果然聽見裏面不住傳來婦人哭聲,入內一看,只見寶玉一身便服坐在椅子上,一個年老的婆子跪在地上,一行哭,一行說,一個人在旁站著,將她的話轉成官話,見黛玉與寶釵進來,慌忙背過身去,頭垂得低低的,不敢擡起半分。

寶玉見她們兩來,滿面歡喜道:“寶姐姐,你們來的正好,我頭一天上任,斷案之類的,也不大懂,你們同我參詳參詳。”

黛玉聽他當著賈璉與下屬的面說這話,免不了白他一眼,寶玉得了她的眼色,立刻便知內裏,反而卻笑對那旁邊的人道:“這位薛姑娘是我的好友,是個有決斷的,日後你們待她就要如待我一樣。”又對寶釵道:“這是本縣典史王成。”

寶釵見寶玉竟不避諱,索性也大方起來,直接問道:“你是哪裏人,從前是做什麽的?”

那王成不敢擡頭,只低著腦袋道:“下官是本地人,從前是長洲的縣尉,主掌緝盜事,如今在這裏做典史,老爺沒來之前,衙內諸事,都是下官暫理。”

寶釵笑道:“原來是典史老爺,妾身是金陵人士,姓薛,日後還請多多關照。”

王成連連道:“豈敢豈敢。”因見有女眷在,倒不好停留,便作勢要和寶玉告辭——他是故意要叫寶玉留他,蓋因揣度寶玉不通方言,審案還要倚仗他,誰知寶玉客客氣氣與他作別,等他走遠了,便湊到黛玉身邊道:“林妹妹,這個人剛才在哄我!他欺我聽不懂吳語,其實我跟你這些時候,已聽得懂三四成了,好幾處他都沒同我說。”

寶釵咳嗽一聲,站在他與黛玉身前,又看一眼賈璉,賈璉笑道:“我也沒見過審案,留我聽聽可好?說不定我還能出些主意呢。”

寶玉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麽不好的?”喚人重新沏茶,那老婆子不通官話,見典史走了,越發不敢說話,黛玉便親去扶她起來,用吳語問了幾句,那老太婆見有人懂吳語,反而有些畏縮似的,戰戰兢兢回了幾句,黛玉打發她出去等著,轉頭對三人道:“她說她兒子一個月前拿了一百兩銀子出去做買賣,本是同表弟約好在前頭一個鎮子見面的,誰知表弟在那等了三天也不見人,報給裏正,派人沿路搜尋幾日,並無蹤跡,問附近鄉鎮也沒人聽說,於是報了官,官府因沒見屍首,也不大理會,一拖二拖的,拖到而今,這婆子聽說有新縣令上任,就來鳴冤了。”

寶玉道:“奇怪,這道與王成說的一樣了——方才我分明聽見他們兩個說‘在外辛苦’以及‘新老爺生得秀氣’等話,拉拉雜雜一大堆,不大像是案子的事。”

賈璉道:“都是一地鄉親,又是先去告過狀的,王成早知道內情,和她聊聊家常,再轉述案情,也不為怪。”

黛玉冷笑道:“她一個民人家的婆子,怎麽知道你幾時上任,又那麽湊巧在回衙的路上截住你?再說你帶著那二三十個衙役,一個兩個都是白拿錢不幹事的麽?就放任這婆子靠近你,若是刺客怎麽辦?”

寶玉失笑道:“我這小小縣令,怎麽會有刺客來殺我?你多心了。”

寶釵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小心些總是沒錯的。”又責備道:“你也是,人家遇見路上來鳴冤的,都是避之唯恐不及,怎麽你倒一下就接了,這人一定是告狀無門、走投無路,才來尋你,說明此案一定有棘手之處,令其他幾個衙門都推脫搪塞,你新官上任,就辦這樣的案,辦得好了,顯得府衙和其他兩縣無能,白惹人忌恨,辦得不好,人家正是要看你笑話的時候,怕不落井下石呢!”

寶玉笑道:“寶姐姐說的在理,只是我也有我的想頭,一則她當時正好沖到我的轎子前,避無可避,二則街上那麽多人,又多半都是認識她的,我是剛到任的新官,正是要安民的時候,遇見狀子,卻不肯接,難免寒了吏民的心,第三嘛,我相信以寶姐姐和林妹妹的才能,無論此案破與不破,一定都能妥為處置的。”

寶釵抿嘴一笑,並不接口,倒是黛玉飛他一眼,笑道:“什麽是破與不破?事還沒辦,你就先已經覺得我們辦不成了?”

寶玉連忙作揖道:“我那不過是嘴上留個餘地罷了,我心裏是極信你二人,不,你二人中任何一個,都能將案子辦得漂漂亮亮,不留一絲把柄。”

黛玉哼道:“算你有幾分識人之明——不過這案子官面上的處置我們雖知道,具體在外經辦,還要找個貼心的人,這些衙役是靠不住的,你看李貴或是茗煙之流,誰素日比較勤快,耐得臟亂的,叫他們先沿路打聽打聽案情經過,是否與那老婆子說的相符,連她兒子當日走得何路,附近有幾戶人家,都一一報來。”

寶玉就一拱手,笑道:“遵命。”正要叫人,賈璉道:“我橫豎也要去尋鋪子、找織戶,不如順便就替你們去跑了這一趟。”

寶玉道:“若是哥哥肯去,那是最好不過的,一應開銷,哥哥都從庫裏出罷。”

賈璉擺手道:“那能值得幾個錢呢?只當是我賀你新上任罷。不過有一樣,我要使喚你的人手,我家裏帶來的除了旺兒,都是夏家的人,用起來不方便。”

寶玉才知他醉翁之意,原在人手,笑道:“我的仆從同哥哥的仆從都是一樣的,不單這件,以後有什麽事,哥哥也只管吩咐他們去做就是。”

賈璉大喜,作揖道:“那便多謝弟弟了。”腳步輕快,一刻也等不得地就出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