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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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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既得了寶釵、黛玉吩咐,聽賈璉時便留神揣摩,果然見他處處都是試探懇求之意,便也半遮半掩地應下,又故意問:“哥哥怎麽和寶姐姐一處走來?”

賈璉道:“因我要做生意,正好她也要去揚州投奔叔父,所以就托我順路護送。”

寶玉道:“怎麽以前沒聽說寶姐姐在那邊還有個叔父?”

賈璉笑道:“說是一個在外做生意的叔叔,膝下也有一兒一女,也是兄妹,薛大妹妹想要出來見識游玩,姨太太不放心,就叫她跟著叔叔。”

寶玉點頭道:“既是在外做生意的,怕行蹤未必一定,不如先派人去揚州問問,同他們知會一聲,這裏再過去方不顯唐突。”

賈璉笑道:“我省得,已經派了她家人過去了。”

寶玉聽見,方不再多言,轉而依照寶釵所授,談論些玄而又玄的故事,又說起路邊風景,只口不提生意的事情。

賈璉本以為寶玉年輕面嫩,諸事上又不通,見他允了照拂自己,立時就要商量細務,卻見寶玉忽然轉了口風,心內訝異,暗忖寶玉到底是出息了,連官架子都已經擺出來,面上卻愈恭敬,真正將寶玉當做個大人來對待了。

黛玉與寶玉既等到寶釵,便轉從水路而下,寶玉沒出過遠門,黛玉還恐他不習慣坐船,誰知他有賈璉並沿路的親朋故舊、同年同僚並當地官府陪伴照料,閑暇時再向寶釵等人討教些官面上的事務,心思全不在乘船上,竟是一點兒不適也沒有。

黛玉見了,才將一顆心全放在寶釵身上,每日與她觀景、對弈、吟詩、泡茶,又有那耳鬢廝磨、情好交接之事,不必細表,如是過了十數日,派去揚州的家人飛快來報道:“二老爺過身了!二爺和二姑娘正扶靈往金陵去呢!”

寶釵特地再問一遍:“你可確定?”

那人磕頭道:“小人還特地去四處打聽過了,的確是咱們家二老爺,二爺的名諱年紀也對得上。”

賈璉就不大高興,再送寶釵去金陵自然不費什麽事,難的是那裏正辦著喪事,他這做親戚的,去了少不得要幫襯一二,幫襯來幫襯去的,就把時間耽誤了,再說他本來是聽說薛家曾開過這樣商路,心裏未嘗沒有倚仗寶釵叔父的意思,如今人不在了,於他也沒什麽用處了,與其送寶釵回去,不如留在這裏,靠著寶玉這個現成的堂弟來得要強得多。只是他心裏雖是這樣想,畢竟面上不好開口,就只問寶釵的意思,寶釵道:“他們回家料理事務,一定忙亂得很,我還是先不要去添亂,先在這裏素服設祭,再派人去金陵致祭便是。”

賈璉聽了才安下心來,殷勤道:“我替你去置辦素服,未知是幾服的族親?”

寶釵道:“緦麻即可。”

賈璉便記在心裏,下去替她置辦東西去了。

黛玉等他走了,才推寶釵一把道:“你既知道叔父的喪期,怎麽前些時候不同我說?咱們…還那樣了的。”

寶釵道:“我只知道他大約是這些日子,這時候應當是病著,誰知這兩日就沒了呢?再說…我說,緦麻,是按著在室女的服,其實出嫁的是不必服的。”最後一句說得格外輕,黛玉卻一字一字聽得極分明姐姐,猛然擡頭看寶釵,寶釵也正看她,兩人對視之中,不知不覺地就四手相握,黛玉只覺全身上下,都似沐浴在春風中一般歡喜,寶釵一說出口,則也覺得心裏放下了一塊大石,彼此凝視久時,寶釵方又道:“…前幾日你抱我,我推卻了,也是為的這事,畢竟是我同族叔父,小時候也和我極親近的,如今…唉!”長嘆一聲,頗有物是人非之感。

黛玉抓著她手摩挲以示撫慰,口內還笑道:“守不守的,橫豎我是無所謂的,我只怕你熬不住。”

寶釵白她一眼,道:“十八個月我都熬過來了,區區幾日,有什麽熬不得的?咱們今晚就分床睡。”

黛玉一面笑,一面掐她臉道:“喲喲,分床睡這話居然還能從你嘴裏說出來,真是太陽打水底下出來了。”又故意湊近她道:“若是分床,我們一路上可都分開,不然反覆折騰被褥,叫人看見了說閑話。”

寶釵嗔道:“至多再十餘日就到蘇州了,誰怕誰呢?果然喚來鶯兒,將兩人鋪蓋分開,鶯兒笑道:“姑娘糊塗了,如今是夏天,你同寶二奶奶兩個只得一床被子,還要怎麽分?”

寶釵倏然紅了臉,大聲道:“作死的丫頭,你再另鋪一床不就是了?非要糾些字眼,一些兒事不會辦。”

鶯兒吐吐舌頭,紫鵑扯著她,兩個笑嘻嘻地去鋪陳去了。

黛玉就一面笑,一面在自己臉頰上一劃,對著寶釵比了個鬼臉,且又道:“你自己說錯了話,老羞成怒,還好意思責備人家,我為你的丫鬟一哭。”恨得寶釵一把上前,把她按在榻上,撓得連連求饒才罷。

一行人抵達蘇州,已是七月末,縣衙中諸差役早得了消息,打點起官轎,在城外迎接,寶釵因寶玉年輕,恐怕眾人不服,特地留神看過儀仗,又叫林海所推薦的一個師爺來仔細詢問無誤,才對寶玉點點頭,寶玉正要吩咐起行,忽然遠處又來了兩乘官轎,卻是長洲、吳縣兩縣縣令。

寶釵見那兩人都是四十許的年紀,一人面白微須,面上一片浩然之色,狀甚嚴謹,便知是吳縣縣令陸世楠,另一人面目黧黑,高高瘦瘦,逢人便笑,卻是長洲縣令李華。

這兩人都是科舉出身,陸世楠乃是三甲同進士,李華是先帝時的舉人,資歷都比寶玉要老,寶玉慌忙前去見禮,那陸世楠一臉倨傲,一副官腔官調,頗以前輩自居,李華雖不如他那般傲氣,卻也未見十分重視寶玉。

見過之後,慣例是接風洗塵之筵,寶玉不大愛這些應酬,且又是面對兩位老前輩,心內發虛,尋個借口走到車邊問寶釵,黛玉跺腳道:“呆子!連我也知道這頓飯必是要去的,你還這樣蠍蠍螫螫的,越發叫人看輕你了!”

寶釵輕咳一聲,搖搖黛玉的手臂道:“你若怕應付不來,便把璉二哥帶上,他是老於此道的人,有事也好提點著你。再說還有李貴呢,你家裏那幾個仆人見的世面不比外面的小官兒少,你帶他們去,他們都明白怎麽做的。”

寶玉才如得了聖旨一般,打發衙役並一眾婆子小廝護送黛玉、寶釵回去,自己帶著賈璉、李貴並幾個幕友赴宴去了。

江南富庶,縣衙建得也算是精致了,然而寶釵之心,只恨不能將黛玉供在那仙宮、瑤池才好,一入內衙,便蹙了眉頭,轉頭對黛玉道:“門面這樣簡陋,漫說與你家比,我看只怕連尋常縣衙都不如。”

黛玉失笑道:“你當我是什麽人了?哪有那麽嬌氣?”四下一掃,道:“我倒覺得打掃得不是很幹凈。”

寶釵立刻就命召來縣衙裏的雜役婆子,吩咐她們再打掃一遍,那婆子道:“打掃動靜大,怕是驚動二位。”

寶釵冷笑道:“太太吩咐打掃,你們不說趕緊動手,反而推三阻四的,究竟是怕驚動了我們,還是根本就不想呢?”

那婆子見她說得刻薄,趕緊去叫人去了。

黛玉等她一走,才問寶釵道:“也不是什麽大事,何苦這樣冷聲冷氣的?”

寶釵道:“如今你也是縣令夫人了,便要拿出縣令夫人的派頭來,不然他們這些人最是會欺軟怕硬的,本來寶玉年輕面嫩,已是壓服不住了,你再這樣軟,只怕裏面人都要欺到你頭上了。”

黛玉低頭道:“我寧可不做這個縣令夫人。”又道:“以後他們喊我太太就算了,你可不許。”

寶釵見她說了半天,關心的竟是這事,略怔了一怔,點頭道:“好。”兩手裹住黛玉的手,鄭重道:“你即便是太太,也是我薛家的太太,和他賈家沒關系。”

黛玉臉上飛紅,輕聲道:“無論怎樣,你也只是我的夫人,和其他所有人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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