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關燈
黛玉眼看著寶玉出去,早沒了睡意,因喚人點起燈燭,靠在床邊坐著,手裏假裝拿了一卷詩集在看,其實心思全在前院。

夜深時分,萬籟俱靜,前頭但有風吹草動,後面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然而等了一夜,也沒得到消息,至早晨時候終於忍耐不住,吩咐丫鬟們有事叫她,自己沈沈睡去。

這一次又未睡多久便被人搖起,睜眼時只見紫鵑神色張皇,黛玉心中一緊,忙問道:“寶玉怎樣了?”

紫鵑悄聲道:“昨晚上叫老爺罰跪罰了半夜,早晨起來又叫去問話,不知說了什麽氣著了老爺,這會子前頭傳大板子打呢。”

黛玉忙道:“太太呢?”

紫鵑道:“前頭報進來的信,只說老爺打二爺,沒說別的。”

黛玉聽了就急催人替她更衣要出去看看,嚇得紫鵑幾個都道:“我的祖宗,一個二爺已經夠亂了,若奶奶再出去吹了風,有個頭疼腦熱的,還叫不叫我們活了。”扯袖子的扯袖子,抱腰的抱腰,拼死將黛玉按在屋內,黛玉無法,只得流水般打發人到前頭去問。

那婆子們一個一個回來,不住地報:

“太太到前頭,在老爺跟前跪著哭呢。”

“三姑娘也到前頭求情去了。”

“大奶奶也去了。”

“蘭哥兒嚇著了,也抱著老爺哭。”

……

一句一句,既無章法,增減又多,聽得黛玉心煩意亂,好容易聽到“老爺停手了,前頭正擡著二爺進來”,終是按捺不住,披著衣服出去。

寶玉跟前已無從前之盛況,不過王夫人、探春並幾個大丫頭輪流地在那服侍,聽見黛玉過去,個個都露出古怪的神情,把黛玉讓到床邊。

黛玉只見寶玉面如金紙,氣若游絲,趴在床上,也不知個死活,心內又急又悲,只因眾人在場,不好說什麽,只好拿帕子不住抹淚。

寶玉已是昏昏沈沈,從早上挨到晚上,才慢慢醒轉,睜眼第一個見了黛玉,又看她兩眼腫得如核桃那般大,只好扯出一抹笑道:“你這一哭,叫寶姐姐知道,只怕又要怪在我頭上。”

黛玉哭得聲氣不接,聽他說話,還哽咽好一會才道:“你…你何苦為我們做到這地步?”

寶玉嘆道:“你這是什麽話?我們兩個便是做不成夫妻,那也是青梅竹馬的情分,些許小事,值得什麽?再說你和寶姐姐於我其實有恩,便是為了報恩,我也當竭盡全力。”又安慰她道:“我這樣子看著傷得重,其實多半只是喊得重,為的是叫老爺心疼罷了。你想他如今攏共我這麽一個兒子有些指望,他怎麽舍得真的下重手?”

黛玉方才分明見襲人拿了條帶血的紗褲出去,知道這頓打不比尋常,然而寶玉一片苦心安慰,她倒不好再多說什麽,因拭了眼淚,問道:“你怎麽同老爺說的?”

寶玉道:“我就一路過去,見了老爺,就說我要娶寶姐姐,不想同她分開。”

黛玉“呀”了一聲,道:“你這不是作死麽?也不怕老爺動了真火,倘或打出個好歹來,可怎麽辦才好?”

寶玉苦笑道:“老爺先還不如後來這般動怒,只喝令我在外跪著好生想明白。早上老爺起來,叫我進去,問我可回心轉意,我說沒有,老爺就生氣了,又問我置你於何地,我說願效娥皇女英,結果老爺就大怒,說‘還沒讀幾本書,倒以為自己超凡入聖了’,就打了我。”

黛玉嘆道:“你這般說法不過暫解一時之厄,恐怕寶姐姐的日子要難捱了。”

寶玉道:“若不如此,萬一叫那些黑心婆子到老爺太太跟前說了什麽,只消有一人懷疑到你們兩,那便是彌天大禍,比起那個,這已算是好了。”

黛玉默然無語。

寶玉見她又開始抑郁,忙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讀書,早些考出去,再不濟,我和寶姐姐借錢買官也成,離了京城,你們要怎樣,就再也沒人管了。”

黛玉苦笑道:“你這話一散出去,姨媽只怕不會讓寶姐姐出門了。”

寶玉笑道:“你還不相信寶姐姐的本事麽?只要我們這頭妥當,她總有辦法的。”

黛玉見他一味天真,搖搖頭,道:“你好生休養。”一步一步,又挪回去。

來時一心擔心寶玉,旁事未及多想,去時卻覺心中重又沈甸甸的,略走幾步,便心悸起來。紫鵑忙扶著她順氣,因見左右無人,便悄聲道:“剛才茗煙過來,說他奉二爺的命買通那邊的門房,送了香墜子過去。那邊回了東西給二爺,他一起拿了,托我帶進來,我想寶姑娘再不會送二爺東西的,多半是要托他給奶奶,就擅自做主拿了,該如何處置,請奶奶示下。”

黛玉道:“既是給他的,我怎麽好拿?你還拿給他去罷。”

紫鵑聽了就一頭向寶玉那去,黛玉卻還不走,就站在當地等著,不多時紫鵑果然拿著東西回來,道:“二爺說了,這個是給奶奶的。”

黛玉方接過來一看,只見一個香囊,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支木簪——這簪子與賈敏留給她的那支極其相似,都是市面上賣的不值錢的玩物,所不同者,不過賈敏那支上刻著黛玉的乳名,而這支上則刻著“寶釵”二字,再捏住細看,只見下面又刻著一行小字:“我心你知,你心我知,既證相知,且耐相思。”刻字之人顯然不谙此道,刻出來歪歪扭扭,全無形狀,然而這也絲毫無損其中眷戀纏綿之意。

黛玉只覺自己簡直已經將這輩子的眼淚都哭幹了,揉揉眼睛,悶悶道:“她身子不好,又鼓弄這些做什麽?還好意思說我不愛惜身體!”

紫鵑聽她嘴上抱怨,手裏卻緊緊攥著那支簪子,只笑不語。

寶釵畢竟管家多年,家中上下,無不膺服,因此薛姨媽雖不許她出去,門上卻也時刻有人替她看著,那日茗煙一上門,便有門房支開同僚,悄悄把東西遞進來,寶釵正是百般猜疑的時候,忽見黛玉派人送來東西,頗有終身相許之意,寶釵大喜過望,忙地把她從前自己刻的一支簪子拿出來——她自打同黛玉剖白心跡之後,便落了個毛病,凡事喜歡成雙,這木簪子雖不值錢,卻是黛玉母親的遺物,寶釵便也叫人做了個一樣的,親手刻下黛玉的名字,又寫了這一句話,待要送時,又覺刻的不好,因此先只是留著,如今倉促之下並無回禮,且又怕黛玉見不到回應越發猜疑,就把這東西拿出來,叫茗煙帶了回去。

茗煙不知此物原是送與黛玉的,只當寶釵與寶玉有情,他是極油滑的人,見黛玉家中於寶玉仕途大有裨益,且賈政、王夫人也看中黛玉,便一心只想投靠這位新二奶奶,把寶玉倒放在後面了,因此拿著這東西不去找寶玉,反而是對紫鵑說了,是為邀功之意,黛玉得了東西大喜,叫紫鵑厚賞了他,這茗煙得了甜頭,就越發地在薛家門口走動,打探寶釵的動靜,一一匯報給黛玉。

那薛家門上見寶玉的小廝常來,也常常和他套賈府的消息,茗煙樂得得些錢物,也就半遮半掩地透了些消息,因此寶釵、黛玉雖然被分開,卻意外地還有來往,寶釵頭一個察覺到此事,欣喜之餘,拿了幾個錦囊,把信縫在夾層裏面,托茗煙帶給寶玉,茗煙果然又把東西給了黛玉,黛玉見那錦囊是外頭買的尋常物件,縫口處卻極精致,便將內一拆,一看,就得了寶釵的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