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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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心細,從前凡寫信來,總不嫌繁冗,必要將諸事反覆叮囑,從早上起身時不可急切,到何時歇午、面朝何處最佳,再到夜裏該蓋什麽樣的被子,用什麽樣的花紋,都要一條一條和黛玉剖析明白,恨不能叫她晨夕背誦才好。

黛玉不似她那般管得多,卻喜歡將自己那頭的花草樹木之類的小事都寫在裏面,譬如庭前忽然一樹開花,花開出了何種形狀,自己又因花而想到了何物,細細碎碎,興之所至,二三十頁也有,興致不高時也有數頁小楷,總不比寶釵寄來的要少——這兩人從前分離時候,光是書信往來,便可堆滿好幾個箱子,然而此次正是防嫌時候,送信還且不易,那些瑣碎叮嚀是再不能的了,如寶釵此次的信,便只有小小一張薄油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些小字,黛玉拿到窗戶下面細細一看,攏共只有兩件事,一件是將寶釵同薛姨媽所說的話大致陳述一遍,叫寶玉照章背誦,免得兩面對不上,另一件卻是寶釵已經打探得寶玉因事挨打,又聞得四面傳說寶釵與寶玉之間不清不楚的事體,因囑咐黛玉回娘家同林海哭訴。

黛玉先見前頭寶釵同薛姨媽說了那些話,既怨寶釵口無遮攔,一席話將她自己推至困境,獨自承受流言蜚語,卻又喜寶釵待自己的心堅如磐石,再又自責當初不該那般猜疑寶釵,以致兩人分離,心思百轉,五味雜陳,到最後只得一嘆,再往下一看,登時又不大明白了——倘或自己回家同父親哭訴,父親定然遷怒寶玉,要是考試上頭不肯幫忙,寶玉萬一沒中,自己和寶釵少說也要在這裏再困上三年五載,豈不冤枉?然而寶釵言之鑿鑿,字裏行間都是一副山河在我的意思,且她又是那樣的人品性子,又容不得黛玉不信,思來想去,到底是叫紫鵑來道:“你叫人回去和太太回報一聲,就說我想回家一趟。”

紫鵑見她莫名吩咐這一句,不由問道:“太太若問起是為什麽,要怎麽說呢?”

黛玉道:“你就說我沒和你講,再要追問,就說我想起寶釵和寶玉的事不舒服,心口疼。”

紫鵑眨眨眼道:“奶奶這樣說,怕是…對寶姑娘不大好罷?”若黛玉不提,王夫人想著家醜不外揚,且寶釵又是她嫡親侄女,多半就將此事掩過去了,黛玉這麽一鬧,若將事情鬧大了,寶玉畢竟是男子,至多落個品行不端的名聲,寶釵是女子,遇見這種事,雖不至於像有些人那般上吊投井的,畢竟也是難堪。

黛玉聽紫鵑一問,也猶疑了一會,把信給紫鵑道:“這是她說的,我也正奇怪呢。”

紫鵑便笑道:“若是寶姑娘自己說的,那奶奶照辦就是。”轉身要走,黛玉叫住她道:“你等等,我再想想。”自己思量一回,還不能決定,便擡腳去寶玉處。

可巧寶玉正醒著看書,見黛玉來,忙打發走丫鬟,笑道:“可是寶姐姐有消息了?”

黛玉道:“你怎麽又知道是她?我就不能來看看你?”

寶玉笑道:“你幾時往我這裏來這麽勤快?一定是有話要問我。”

黛玉哼了一聲,把信給他一看,又問他:“你說我照不照她說的做?”

寶玉道:“你素日不是最聽她的話麽?這節骨眼上,怎麽忽然又有自己的主意了?”

黛玉橫他一眼,道:“我幾時最聽她的話了?一向是她聽我的還差不多。”

寶玉搖頭笑道:“反正你們兩個想的也都差不多,你聽她的,她聽你的,有什麽分別?”

黛玉道:“譬如你和柳湘蓮,你巴巴地去找他,他不理你,或是他湊到你跟前,你不理他,個中分別,可差得遠了。”

寶玉聽她提到柳湘蓮,臉色一變,苦笑道:“好了好了,不和你辯了,你猶豫不決,無非是怕此事牽連她,對不對?你放心,薛家的家底擺在那兒,至不濟,姨媽那也是正經的王家女兒,太太的嫡親姊妹,只要薛姨媽鐵了心護著寶姐姐,誰還能拿她怎樣?退一萬步說,以她的心胸,就算是名聲掃地,嫁不出去,也照舊能過好日子——反正沒有這事,她也早嫁不出去了。”

黛玉自己起的頭,散了流言壞寶釵的名聲,然而此刻聽寶玉說寶釵嫁不出去,卻又惱起來,兩眉倒豎,一手叉腰道:“你滿口胡唚些什麽?她這樣的好女兒,怎麽會嫁不出去?你自己齷蹉,就以為天下人都和你似的齷蹉,愚夫!”

寶玉眨眨眼道:“你想連李大人家裏都知道寶姐姐名聲不好了,京中還有哪個不知道?大家閨秀,有了這樣名氣,怎麽可能嫁的出去?哎喲!”卻是黛玉拿枕頭在他後頭砸了一下,砸得他連連求饒道:“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寶姐姐天上少有,地上無雙…哎呦,你怎麽還打?”

黛玉在他背上捶了幾下,伸手把他臉一推一掐道:“不打你幾下,你還長不了教訓——我告訴你,以後少和那些人來往,也不許再說寶姐姐的壞話!”

寶玉見她氣得臉都鼓起來,還要再取笑幾句,卻見她眼裏熒光閃爍,頃刻間已經落下淚來,忙道:“我再不說了,你別哭。”

黛玉落了幾滴眼淚便自己止了,一把搶過寶釵的信,小心收好,瞪寶玉一眼,一跺腳,走了。

寶玉被她如此冷待,也只能摸摸鼻子,因方才黛玉提到柳湘蓮,此刻竟不免又生出幾分相思來,趕緊搖頭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驅散,重又拿起書本溫習,然而眼中心中,畢竟紛紛而亂,一日都未再看進書去。

黛玉既經寶玉點撥,連後頭的關節也想得明白了,回屋便吩咐紫鵑還照先處置,紫鵑便去了,不多時回來道:“太太說過幾日老爺本也要請咱們老爺來家喝酒賞花的,奶奶若是想父親了,倒不如稍待幾日,到時在自家府裏聚聚就是。”

黛玉就笑道:“你看我可糊塗不糊塗?便是太太也不想這事鬧大呢,偏偏是我在這裏瞎擔心。”

紫鵑道:“這事但凡換個人,奶奶都能馬上想明白,可惜事情一旦牽涉了寶姑娘,奶奶就想不通了,所謂關心則亂,大概就是這意思。”

黛玉撇嘴道:“誰關心則亂?我關心是有一些關心,亂可不亂。”

紫鵑就抿嘴笑道:“奶奶不亂,怎麽寶姑娘的信後頭還有字,奶奶就看不見了呢?”

黛玉怪道:“她攏共只說這兩件事,哪裏又有我沒看見的字了?你別是自己花了眼,還來說我罷。”

紫鵑道:“奶奶不信,自己看。”

黛玉將信將疑地拿出信來,對著光一照,果然見正文之外,最下還有幾行更小的字,一行囑咐說“晨昏用藥之後,不可立時用蜜餞,防著性狀相沖,也不可用太多,防粘牙”,一行說“寶玉為你我受此笞撻,當好生感激,萬不可任性使氣,寒了他的心”,再一行卻是地方不夠,寶釵便只寫一句“天涼不要出門”,“門”字寫得極細長,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黛玉臉上微紅,嗔道:“她是啰唣慣了的,不寫幾句,停不了手。”

紫鵑笑道:“奶奶自己數數早上吃了幾個蜜棗?也不怪寶姑娘記掛。”

黛玉臉上就更紅了,卻不是為的早上吃了幾個蜜棗,而是想起方才自己還打了寶玉,哼一聲,跺腳道:“奶奶奶奶的,誰是奶奶?叫我姑娘!”

紫鵑撲哧一笑,不同她辯,自己趕忙出去看小丫頭煎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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