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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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寶釵異常沈默。

薛姨媽靜靜坐在車裏,思量好一會,才問道:“我的兒,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好賴和我交代一聲,無論成與不成,我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寶釵淡淡道:“媽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薛姨媽幾度欲言又止,待看見寶釵的臉色,又只好嘆氣。

一到薛家,寶釵便徑直回房,薛姨媽窺她臉色,放心不下,終究是跟著她過去,寶釵不說話,薛姨媽也就不說話,母女兩個怔怔坐著,各有心事。

寶釵在京中屋舍居住的時日遠不及在賈府住得多,而在賈府的日子,又大半都花在了瀟湘別館。

於她而言,瀟湘別館才更像是自己的家,那裏的一花一木都充滿了黛玉的氣息,哪怕是黛玉不在的日子,那裏看著也比別處要更溫馨。

想到瀟湘別館,寶釵才忽然發覺,她與黛玉從未有過屬於她們自己的院子。她們住的地方,不是屬於賈府,屬於賈母、王夫人或是寶玉,就是屬於林海、薛姨媽或是薛蟠。

無論她們是怎樣的絕世美人,又有怎樣的經天緯地的幹才或是倚馬成章的文采,她們的一生始終是依附在別人身上的,未出嫁的時候,靠著父親、兄弟,出嫁以後,靠著公婆、丈夫。如寶釵這樣苦心經營,攢下偌大家業,卻始終無法有獨屬於她和黛玉的一片小小天地。別人說不許她們相見,她們就不得相見,別人說不許出門,她們就不能出門。

寶釵只覺自己的心口一陣一陣地疼起來,不單是因為悲傷抑郁所致的疼痛,更是一股夾雜著忿恨的疼痛。心口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她兩眼發紅,聲音也嘶啞了,喊一聲“媽”,倒把薛姨媽嚇了一跳,還不等她說話,已先道:“你若不想說,便不必說。你若想說時,我們母女兩個晚上便睡一處,有多少話,都說得了。”

寶釵定了定神,道:“媽,我有話說,但不是你想聽的話,我

哥的親事,我有一個好人選。”

薛姨媽見她忽然說起薛蟠的婚事,以為她還不好開口,也就順著她道:“若真是好人家,倒也是好事,我替你哥相了幾家,他自己都看不中,一會挑剔人家的家世,一會挑剔人家的生辰,總不肯答應,逼得急了,就在那裏摔書丟筆的,我降他不住,若是你說的,他或許還肯聽些。”

寶釵輕咳一聲,道:“我說的這個人,也是官宦之後,人品樣貌,那是再沒得說的,只是家裏父母早亡,如今寄居在別人家裏,也沒什麽嫁妝。”

薛姨媽道:“嫁妝倒在其次,只是她父母早亡,聽著不是有福的人——她可有兄弟?”

寶釵搖頭。

薛姨媽小心地又問:“連個近支的族兄弟都沒有?”

寶釵道:“孑然一身。”

薛姨媽便蹙眉道:“這…這不是和你林妹妹似的麽?你林妹妹還有個父親,這位連父親都沒有了,我覺得…似有不妥。”

寶釵道:“媽當初不是還想過那位夏金桂麽?她不是一樣沒有父親,而且還是個商戶人家,祖上三代,連個良民都沒有。”

薛姨媽訕訕道:“那是你哥還沒考中的時候,如今他比那時可不同了,再說她家裏有母親,有親眷,還有許多積年老仆,家底也厚,與你說的那個不好比。”

寶釵道:“我說的這個,雖沒有這些親眷,人卻是一等一的出眾,而且娶了她,對哥哥的前途也大有好處。”

薛姨媽道:“你說來說去,到底是哪位?”

寶釵道:“是林姑父同年之女,如今在林家住著。”

薛姨媽聽見是林家,眉頭緊蹙,小心道:“我兒,你為何對林家的事…這麽上心?”若是尋常女兒,喜歡一個男人,自然視他的妻妾如仇讎,然而自己女兒打小心氣就高,只怕不但不會刁難那人的妻妾,反而越發要待她和氣,以示尊重,且人說愛屋及烏,如寶釵這般性子,要當真喜歡寶玉,自然待黛玉也是極好的——今日她進去,看見寶釵、黛玉兩個執手相對,只怕為的也是寶玉的事。

寶釵淡淡道:“我碰巧知道她家裏有這樣一個要好的姊妹,正配得我哥哥,所以和媽說一下,並不是因為是她家裏的人,才特地關照的。”

薛姨媽心裏隱隱不安,總覺得寶釵這回神情語氣,格外地異於平日,她想寶釵正是抑郁之時,一時半會,暫還不必駁了她,惹她煩悶,因道:“既如此,我托人去看看。”

寶釵道:“媽叫人去看時客氣些,我瞧林姑父的意思,還不大看得上我哥似的——媽別不信,我們自家人總是覺得哥哥極好的,他們自然也覺得他們自家人好,且那位自有其好處,媽叫人細看了就知。”

薛姨媽這才鄭重記下,寶釵又道:“哥哥的事了了以後,我想求媽一件事。”

薛姨媽聽她說到正題,不自覺地正襟危坐,小心翼翼地帶著笑道:“自己母女,還有什麽求不求的。”

寶釵看她,一字一句地道:“等哥哥娶了嫂子,無論娶的是誰,家裏的事,我都不會再管。”不等薛姨媽開口,又道:“我想回金陵,不想在京中住著了。”

薛姨媽眼前一亮,道:“回金陵也好。”過了這麽些年,薛蟠打死人的那點陳年舊事早已過去,如今家裏有了錢,等到薛蟠娶了妻、從國子監出來、捐個官在身上,寶釵的身份自然也大不一樣,且金陵那裏又不知道京中的消息,寶釵在京城的名聲不好,在金陵卻無這等煩惱,到時替寶釵挑個殷實知禮的人家,安安順順地過日子,豈不是好?寶釵畢竟是有主意的,這樣的法子,她與薛蟠就決計想不到。

寶釵如何不知道薛姨媽的心思?見她喜形於色,淡淡一笑,道:“媽,哥哥讀書還要些時候,我想一個人回金陵。”不等薛姨媽開口,又道:“媽,我此生不想嫁人,你不要再費心了。”她的名聲已進在外,然而薛姨媽一片慈母心腸,卻總還是在四處托人替自己打聽好人家,寶釵先時篤定自己嫁不出去,便任薛姨媽施為,只當讓她有件事打發時間罷了,如今心內憂憤,這些小事便都成了眼中沙,肉中刺,一絲兒也不能容忍了。

薛姨媽就僵了臉,強笑道:“好好地,你是為什麽不想嫁人呢?是因為…心裏有人了麽?”

寶釵緩緩點頭。

薛姨媽雖然已經自己猜到,臉上到底微微變色,強笑道:“是…我們家親戚?”

寶釵看她一眼,又點了點頭。

薛姨媽便連那一點面上的笑容也維持不住了,思量再三,才開口道:“你喜歡他…竟到如此地步,連…他已成親,也不管麽?”

寶釵淡淡道:“我喜歡這人,我的身、我的心都已全給了她,旁人再入不了我心、我眼,我此生只為此人而在,就算不能同她在一起,也決計容不下其他人了。”

薛姨媽大驚起身道:“你…你的身子…給了他?”

寶釵閉上眼,點點頭。

薛姨媽又驚又怒,立時要沖出去找人要說法,寶釵卻扯著她衣襟,直直跪下,道:“媽不要去問別人了,這事鬧大了,丟的只是我們家的臉,再說此事全是我迫著她的,她…並沒有任何傷我的意思。”

薛姨媽臉色煞白,長嘆一聲“我苦命的兒”,還待想著要說些別的話來勸她回心轉意,誰知寶釵今日鐵了心要將此事說明白,沈聲道:“媽說錯了,我並非苦命,遇見她,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薛姨媽流淚道:“我究竟也不知道是前世裏造了哪些孽,一個兒子,這樣年紀,挑三揀四不肯成家,一個女兒,看著聰明,做起事來,卻是這樣…”這樣什麽,她也不說了,只是又嘆息一聲,初時的悲憤既已淡去,怒氣卻湧上來,恨鐵不成鋼地看寶釵一眼,跺跺腳道:“這幾天你先不要出去,生意上的事我和你哥哥管著,等那頭的事了了再說罷。”

寶釵蹙眉道:“那頭…是什麽事?”

薛姨媽一心要斷她的情根,便故意道:“寶玉要納妾。”

寶釵豁然起身,又一下坐下,薛姨媽見她一臉沈思,自己滿腔心事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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