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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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病了,寶釵因知道她身子較從前強健不少,且又是朝夕相處,知道她的情形的,雖然擔心,畢竟不是最急的那個,最著急的,反倒是王夫人。

黛玉乃是她的嫡親兒媳,身負傳宗接代之任,她父親林海對寶玉的前途又頗有影響,因此雖與她母親有些陳年舊怨,如今倒都放在一邊,一連串地催人請大夫、換藥方,又恐人擾了黛玉,每日叫人守著,不許許多人探望,免得黛玉又要起身換衣服,又要勞神應對親戚。

王夫人乃是一片好心,殊不知黛玉之病,多半是從心而起,這心字又都著落在寶釵身上,她阻隔外人,連寶釵也只得三五日來見一次,見了又說不上什麽話,只好兩人執手相對,默默無言。這一來二去都,黛玉心思越重,猜疑的念頭越多,反倒益發的添了癥候,神思懨懨,鎮日只是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賴著。

寶釵一世聰明,偏生這回只當黛玉是因愧疚成疾,自己也不免生了許多心事,每日三更才睡,五更又起,中間還要起夜數次,這麽日興夜嘆的,也漸漸染了一種病在身上,雖不似黛玉那般起身不得,卻也看著憔悴至極。

王夫人冷眼見了,自己思量一會,悄悄派人去請了薛姨媽來說了一回話,薛姨媽不久便打發人來說自己不大舒服,要接寶釵回去住。

寶釵好容易在賈府賴了一年,自然不肯輕易便回,薛姨媽就再四催促,說自己“近來頭暈目眩,幾不能視物,又有心疼的癥候,恐怕年將不永,蟠兒如今越發見好了,我一心只是擔心你,想多見見你”,寶釵分明聽薛蟠說無事,只因母親說得這樣兇險,畢竟放心不下,強打精神,收拾了東西,她雖輕易不得一見黛玉,私心裏卻總覺離她近些,也比在自家不知音訊的好,且在賈府之中,至少還能數日一見,要回了家,又不知何時能來了。她因此又拖了四五日,那一日趁著寶玉進來看黛玉,也厚著臉皮同他過去,寶玉知道她的意思,特地支開眾人,自己在外間守著,寶釵方得以與黛玉單獨相見,靠著床邊一坐,還不及說話,那淚水已經如泉水般湧出,自覺失態,又趕緊拭了淚水,強笑道:“媽說不大好,叫我回去侍疾,我這兩日就走了,你且在府中好好養著,等我回來。”

黛玉原不知此事,一聽就立刻道:“好端端地,姨媽怎麽了?你去了,什麽時候回來?”若好還罷,若有萬一,寶釵可是要守孝三年,兩人這一分別,竟不知什麽時候能夠再見了,思之惻然,要哭時候,卻流不出淚,只捂著胸口。寶釵見她神態,慌忙道:“怎麽了?”

黛玉道:“近來不知怎地,只是心酸氣短,真正要哭的時候,卻哭不出來。”也強自笑道:“我哭不出來,可如了你的意了罷?”

寶釵驚得臉色煞白,一手緊緊抓住她道:“這是從什麽時候起的?我倒寧願你哭出來!”

黛玉道:“也就是最近一月的事,不是什麽大事,你別多想,姨媽身子不好,還是早些回去,多瞧瞧她,別和我似的,唉!”長嘆一聲,這回倒覺眼中濕潤,剛要用手揉一揉,寶釵早俯身將她眼角細細一看,喜道:“可算是有眼淚了,你不知道,人的心事都是隨著眼淚珠子出來的,若是有心事,卻不哭出來,積得久了,就是肝郁,最是傷人。”又只不住地嘆道:“我總以為你身子好些,就不至於得此癥候了,誰知到底還是有此一劫。總是我耽誤你。”

黛玉聽了,難免多心,問一句:“你耽誤我什麽?”

寶釵嘆道:“你三歲時候,有和尚來化你,說要你一輩子不見生人,不見哭聲,從此便可以好了,是不是?”

黛玉道:“鬼神之事,向來玄虛,信或不信,不過圖個心安罷了,真要按他那樣說,也未必效驗。”

寶釵道:“我記得前世那和尚也曾化過你,可惜被林姑父一口回絕,後來你遇見寶玉,果然是將一輩子的眼淚都哭得盡了,最後…哭也哭不出來。”

黛玉扯出一抹笑道:“這輩子我遇見你,倒沒怎麽哭。”

寶釵釘她一眼,黛玉被這一眼看得心虛,垂頭坐起,作勢要咳嗽,寶釵扶了她,輕輕撫著她背,一面道:“總是已經遇見,再無更改,我只盼著你自己珍重些,夜裏縱睡不著,也在床上躺著,早上不要總賴著不動,也起身在屋子裏走走,晨昏用些養生的粥點,按著方子喝藥,那些悲春傷秋的句子,一概不要看,倒以寬體益氣為務,才是上策。”

她天性裏遇見黛玉,就是喜歡叮囑,然而此刻黛玉正是心內不定之時,聽在耳中,越發覺得兩人相見無期,眼淚滾滾而下,兼覺心酸氣促,捂著胸口只是咳嗽。

寶釵見她如此,怎麽放心得下?外頭寶玉催促了數次,依舊只是在裏頭扶著黛玉不放手。

等到王夫人和薛姨媽進了門,寶釵急忙要閃開時,手又被黛玉一把扯住。寶釵見黛玉面色淒淒,縱然有萬般機變,也都化成水中月、鏡中花,兩手摟住她,眼中淚水雖不似黛玉那般多,卻也長流不止。

王夫人聞得寶玉與寶釵同處一室,又將婆子們都趕出去,正是驚疑時候,恰好薛姨媽也在,兩人就一路急匆匆過來,進來先見寶玉在外,並不與寶釵一處,便舒了一口氣,待見寶玉神色慌張,不住向內示警,頓時又生出懷疑,姐妹兩個一前一後地進來,室內只見黛玉與寶釵兩個相互依偎,不見他人,再細一看,兩人神情親密,面上都是悲戚之色,實在不大尋常。

王夫人與薛姨媽對視一眼,還是薛姨媽先開口道:“寶釵怎麽又惹你妹妹哭了?她正是養病時候,你莫要折騰她。”

寶釵哽咽良久,才勉強道:“媽身子不好,怎麽又出來了?心裏還酸不酸?還咳嗽麽?”

薛姨媽分明沒有說心酸咳嗽的癥狀,聽她問這一句,大是不解,口內含糊道:“見了你就好多了,倒是你怎麽瘦了這麽多?”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看寶玉一眼,寶玉一心只念著黛玉,望著她滿面憂愁,再看寶釵,卻是一點餘光也沒分給寶玉,反倒緊緊握住黛玉的手,而黛玉聽寶釵問了那一句,眼中淚水越發流個不住——這情形看得王夫人蹙了眉頭,沈著臉打發薛姨媽與寶釵道:“妹妹既不舒服,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寶丫頭好生陪你母親,別總顧著外頭。”

這話已是極重,寶釵略松了松手,黛玉慌忙又握緊她,寶釵的眼淚就又湧出來,站著只是不動。寶玉忙道:“寶姐姐不要擔心,我在這裏,你快同姨太太回去罷,隔幾日,等顰兒病好了,再回來看我們也使得。”

寶釵這才狠心松手,待要走時,又回頭看黛玉一眼,黛玉的眼淚漸漸地又不流了,低著頭只是死死捏著被角。寶釵只覺心上如被淩遲一般,木呆呆扶住薛姨媽,走一步,回頭看一眼,再走一步,再回頭看一眼,她與黛玉分明只隔著幾步之遙,中間卻好像橫著一座山、一條江、一整個天河一般。薛姨媽拉扯得急,寶釵一心只在背後,中途跌了一跤,被人扶起時,發現黛玉屋子裏的門已經關上,周瑞家的帶著幾個婆子像看管犯人一樣把門守得牢牢的,紫鵑、雪雁幾個都立在門外幹瞪眼,連蠹兒都受了驚嚇,站在架子上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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