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關燈
平兒固然只是一門心思想著晚上,鳳姐卻也有些心神不寧,主仆兩個一門心思,賬目各自算得飛快。敷衍著用了晚飯之後,天才將擦黑,豐兒進來問鳳姐可要出去看小丫頭們踢毽子,鳳姐道:“我乏了,要先睡下,平兒守夜。”

豐兒聽見就出去,不多時領著小丫頭們捧著盆盂巾怕等物進來,平兒、豐兒兩個服侍鳳姐洗漱,一室內皆鴉雀無聲。

平兒心裏雖動,面上卻不慌不忙,有條不紊地平整鋪蓋,拿香熱熱地熏過,又解下簾幔,鳳姐見她不緊不慢,略有些著急,怕給她小瞧了去,口內只道:“鋪得整齊些,不要敷衍。”

平兒脆生生應了一句,她本就不是個急躁的性子,現下越發擺出精工細作的模樣,拿手將被子的每一個褶皺都抹得平整如新,鳳姐在旁等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來回不住踱步,口中依舊絮絮叨叨,只管道:“你不要只管想著那事兒,毛毛躁躁的,被褥鋪不好,我夜裏睡的不安穩。”

平兒只是幹答應著,又磨蹭了足足有半柱香工夫,才恭請鳳姐展閱床榻,鳳姐粗粗掃了一眼,含含糊糊道:“差不離罷。”

平兒還預備如往常一般,自己先將被窩捂得暖烘烘的才好讓鳳姐睡,誰知她才上去,鳳姐也跟著一掀被子,如魚兒般滑溜地一鉆就進去,還對平兒挑剔道:“裏面還有些冷,你快湊近些。”

平兒就笑得眉眼彎彎,慢慢過去抱住鳳姐,只是手指一搭一碰,鳳姐就全身一顫,像是有一股暖流從腳底升到頭頂一般,舒服地哼出一聲,也半推半就地搭住平兒的手道:“不要蠍蠍螫螫的,便直接進罷。”

平兒便伸手把她小衣一解,慢慢在外揉搓兩下,揉得風調雨順了,才即入彀,手指勾了幾勾,聽見鳳姐瞇著眼直哼哼,便一手從後頭伸過來,兩手並在一處輕輕把鳳姐向上提了一提,鳳姐情不自禁地兩手摟住她腰,貼近她蹭了一蹭,平兒心中立時升起一股無名之熱,見鳳姐正是意亂情迷、神思不屬之時,便大著膽子將自己的腿也慢慢搭在鳳姐腿上,極輕、極緩地蹭了一下。

鳳姐猛然瞪大眼,一把將平兒推開,喝一聲:“放肆!”

平兒吃了一驚,忙退出被褥,跪在床上不吭聲。

鳳姐臉上潮紅未褪,一手掩著被子,半支起身瞪著平兒冷笑道:“我倒不知你的膽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大了,竟敢對我做這些不三不四的事?”

平兒訥訥道:“我…我方才一時情急…”

“情急?”鳳姐冷笑著重覆一遍,聲音大了些,門口小丫頭道:“姑娘?”

鳳姐正是怒火上頭,罵道:“不是叫你們都不要守在門口麽?出去!”

那小丫頭還道:“是夫人怕平兒姑娘一人伏侍不夠…”

只聽砰地一聲,鳳姐揚手把枕頭砸了出去,正中門框,外頭小丫頭嚇了一跳,慌忙退開了。

鳳姐方重新看平兒道:“怎麽,你以為你對我是如賈璉對我那般的喜歡,我又總叫你服侍,所以你與我就是從前賈璉與我那般的關系了麽?”

平兒慌忙道:“不敢,我是姑娘的丫頭,怎麽好和那人比?我方才,我方才…真的只是一時之念,便是姑娘不說,我自己也要馬上省悟,不敢再進一步的。”

鳳姐道:“這話你已經和我說了多少遍,早都不頂用了。我不信你的話,只看你的所作所為,而你的所為,就是趁著我不留神,拿我解乏了!”既說出來,倒比方才還要更氣幾分,連她也莫名其理,所幸她乃是主,平兒是仆,主子對仆人說話,一向是不需要什麽道理的,因此她倒也理直氣壯。

平兒急的只是指天誓日,以表己之忠心,見鳳姐依舊不信,咬牙狠心道:“姑娘要看我的所作所為,那麽我若做的合姑娘心意,姑娘就肯信我了麽?”

鳳姐正是氣頭上,且又正是有意考察平兒之時,便一揚頭道:“你現下立刻撞死在這裏,我就信你。”

平兒瞬間白了臉,喚一聲:“姑娘。”

鳳姐把頭一轉,直著身子坐起來,並不看她。

平兒見此,只得含淚道:“若是這樣,大約我也只能撞死了。”正是忍氣含悲之時,也不對鳳姐行禮,只徑直對著床柱一撞——這拔步床結實異常,她用力又猛,一撞之下,只覺天旋地轉,頭痛欲裂——然後頭上雖疼,卻並未如她設想中那樣撕心裂肺,頭頂頂著的地方反而有些柔軟似的,平兒捂著額頭擡眼一看,只見鳳姐貼著柱子站著——她一手還捂著肚子,彎著腰,滿臉冷汗——卻是鳳姐替自己擋下了這一撞。

平兒急忙過去扶著鳳姐喊:“姑娘?”待要叫人,門口的人都被鳳姐打發了,急得她要跑去叫人,又被鳳姐扯住手腕:“別說是你撞的。”才說完這幾個字,就對著平兒嘔吐起來,晚飯用得本就不多,這一吐又吐得幹幹凈凈。

平兒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好容易打發鳳姐吐完,扶她躺下,慌慌張張地出去叫人,又驚動外面去請了大夫,連王子騰、王子騰夫人、王仁並王仁之妻皆連夜起來看視。

一府裏折騰了半夜,才算是安靜些,平兒先因眾人都擠在鳳姐身邊而不得近前,就自己在外抹眼淚,又想鳳姐要自己死,倒不如尋一口井跳進去完事,因此眾人都向內去看鳳姐,她反而一徑向外走,走到井邊,又想起鳳姐方才分明是替自己擋下這一撞,不知她到底是個什麽心思,大好年華,若是就此莫名其妙地交代了,卻也是憾事,因此在井邊踟躕徘徊,還不肯就跳。

誰知她在這裏猶豫不決,那府裏已經驚得雞飛狗跳——鳳姐哄走了父、母、兄、嫂,轉頭不見了平兒,唯恐她當真尋了短見,立逼著眾人來尋平兒,連“找不著她,你們也都不要回來了”這樣的話都說出來,把那上上下下急得不了,滿府裏點燈籠、拿蠟燭,人聲鼎沸,惹得王子騰等又出來問了一遍,聽說是找一個丫鬟,全都搖頭嘆氣,因鳳姐才被休回家,又是病中,倒也沒大計較。

這滿府下人將四處都尋遍了,才有個小丫頭看見平兒在井邊,叫一聲“平兒姐姐”,平兒才一回頭,便有四五個婆子沖過來把她拿住,五花大綁,七手八腳地扭送到鳳姐跟前。

她們得的吩咐是“不許叫平兒尋了短見”,找到平兒時她又在井邊,因此格外謹慎,五人分前後左右站著,將平兒堵得嚴實,又添油加醋地向鳳姐說了一遍,鳳姐聽得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坐起來道:“我不是成心叫你死的,你別當真。”一時心急,脫口而出,說完又不自在起來,轉頭把屋裏的人都打發出去,親自下來替平兒松了綁,平兒不知所以,低眉順眼地站著,看鳳姐作何說法。

鳳姐捂著肚子揉了好幾下,斟酌詞句,才道:“從明兒起,你就不要在我跟前服侍了。”見平兒臉色大變,怕她再想不開,急忙道:“不是要打發你出去,是叫你替我辦事——寶姐姐總勸我留條後路,我想她所說的我家衰敗之事雖未必可信,卻也頗有可慮之處,好像賈府,從前誰曾想賈府會一朝如此?”

平兒道:“那姑娘放我出去,為的又是什麽?”

鳳姐道:“我想放了你的籍,替我守些不大緊要的鋪子和田地,若是有了萬一,你是良家,與我家又無親戚,牽連不到我,再則,我有些私房錢也好交給你保管,免得叫我哥哥知道生事。”

平兒聽她一時叫自己去死,一時又交付這樣重任,沈吟片刻,慢吞吞道:“姑娘方才叫我去死,是想故意試探我的忠心,我若當真肯聽姑娘的話去死,姑娘才肯放心將你的私房交給我?”

鳳姐道:“我…我也是真惱你那樣,以後你可不許了。”見平兒一雙漆黑的眼珠不眨不眨地盯著自己,頭便不覺低了下去,訕訕道:“我並不是特地要試探你,不過話趕話的就趕到那裏了。”

平兒淡淡道:“我信姑娘是話趕話到那裏的,不然也不至於想出撞死這樣的蠢辦法。”

鳳姐惱道:“撞死怎麽就蠢了?你見幾個人真的能撞死的?我若叫你跳井才是真蠢呢…”看見平兒的臉色,聲音漸漸就小了下去,訥訥道:“誰知道你竟這麽實在,不選墻,不選柱子,直接往床頭撞?”大凡是人,總是不情願死的,哪怕真是要死了,死前也必然有許多怨懟,少不得要灑幾滴眼淚,說幾句遺言,好像戲文裏那些忠臣孝子,臨死之前,必定慷慨激昂、高談闊論,然後齊整衣冠、淚別君父,這之後才是慨然赴死——誰知平兒竟會這麽不管不顧地就直接朝床柱撞呢?

鳳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裏已經是一片青紫,由此可見平兒用力之大,也可見平兒是認真要死——她不敢想象,若是平兒萬一真的死了,她會怎樣。

平兒冷冷一笑,道:“姑娘要試探我,盡可以拿杯酒,騙我說是毒酒叫我喝了,或是拿補藥當做毒藥,看我肯不肯吃,姑娘放著這些法子都不用,偏偏叫我撞死,這還不是蠢辦法麽?”

鳳姐被她眼光一看,竟不敢說話,只低頭擺弄衣角,又覺這樣未免太長他人志氣,便將頭擡起,裝模作樣地看著平兒,平兒見她模樣,越發冷笑道:“我沒讀過書,卻也聽寶姑娘她們說過些‘道’、‘術’之流,姑娘這般聰明的人物,對待下人,用的卻全是那些心術,而不是正經大道,這樣下去,只怕本來忠心的人,也要背棄姑娘,至於那些兩可之間的,就更不用說了。”

鳳姐輕哼一聲,嘟囔道:“不用你教我怎麽管下人。”

平兒搖搖頭,淡淡道:“我言盡於此,姑娘聽也罷,不聽也罷,總隨姑娘的意吧——夜了,姑娘早些睡。”轉身要走

鳳姐驚道:“你去哪?我沒叫你走,你怎麽敢走?”

平兒平靜地道:“我不走,就在外頭替姑娘守夜呢。姑娘早些安置,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鳳姐見不得她這副不鹹不淡的嘴臉,只是今日之事,畢竟是自己理虧,且她對平兒比別個到底不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能怔怔地看著平兒走到外間,和衣而臥,自己在內輾轉,一夜未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