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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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新年比任何一年都難熬。

賈蓉不管事,賈珍流放,賈薔又不在,寧府內本已是冷冷清清,至初一時候,忽然道觀又傳來消息,說是賈敬歿了。

賈蓉還自懵懂,尤氏立叫家人將幾個道士看住,不許他們跑了,又派人將家中內外的裝飾花紋全都改過,家下人等統統換過孝服,再又四處報信,此時賈蓉方如夢初醒,一面跌足大哭,不住呼喊“太爺”,一路騎馬出城去迎賈敬。

賈赦自罷爵之後,日日只是喝酒作樂,聽了這消息,也醉醺醺出來,換了衣服出來見客,賈政見他不像,忙叫家人把他扶到裏面,對外只說他身子不適,再轉頭不見了賈璉,又叫興兒問:“璉兒呢?”

興兒支支吾吾不肯回話,賈政威喝著要打,才嚇得他邊磕頭邊道:“我們二爺剛出去了,如今還沒回來呢。”

賈政怒道:“大年初一的,他還要往哪裏去?是嫌府裏還不夠亂麽?”

興兒不敢答話,賈政氣得七竅生煙,立刻要叫人打,只因到底是分了家的,倒也不好動那府裏的奴才,便命人把興兒叉到墻邊跪著,等賈赦醒了,再做區處。

這府裏亂哄哄地從下午忙到傍晚,才見賈璉匆匆忙忙從外面來,一見賈政,就只是跪下,不敢開口,早有小廝拿來衣服,賈璉就抖著手披上,伏地大哭。

賈政見他尚有哀戚之情,倒不忙罵他,反而是賈赦醒了,一見賈璉,便瞪著眼喝道:“沒人倫的畜生,你伯父這樣大事,你又去哪裏鬼混去了?”擡腿就踢,賈政忙攔他道:“先處置敬大哥那裏要緊。”

賈赦到底踹了賈璉一腳,方去後面看賈母了——賈母因賈敬是大年初一沒的,兆頭不大好,且又沖了元春生日,心裏頗不自在,到晚上也病懨懨起來,邢王二夫人同李紈、寶玉、迎春、探春、惜春、寶釵、黛玉等都在那裏照看。

賈赦進了內宅,走不幾步,忽見一眾小輩都退出來,便叫住迎春問話,迎春怯怯道:“老太太如今好些了,只說嫌人多,留著寶玉和林妹妹在那裏說話,叫我們都先回去。”

賈赦便道:“如今家裏困難,你也別整日只同那些姐妹在園中流蕩,得空也回家做些活計。”

迎春訥訥應了,賈赦思量賈母既留了寶玉與黛玉,自己去了,只怕也沒什麽意思,就自己又回去,才在書房歇了一會,忽然門外又是一陣喧囂,正要叫人來問,卻聽外面小廝慌慌張張來喊:“老爺。”

賈赦隔著窗子罵道:“一個兩個,都不知道規矩體面了麽?慌裏慌張的,像個什麽樣子?慢慢滾進來,好生說話!”

外頭一個小廝便哆嗦著進來,跪在地上道:“老爺,有人上門來找二爺,說…說是他玷汙了人家女兒,要找咱們算賬呢!”

賈赦大怒道:“誰家這樣大的膽子,敢上我們家門來胡鬧?”

那小廝俯伏在地,不敢則聲,賈赦就重新披了衣服去前面,只見外頭數個健仆在門口與賈府下人廝打對罵,鬧得四面都已經有人出來圍看,賈赦看鬧得不像,忙命將為首之人叫進來。

外頭十數男仆一齊上前,把當先的一個壯漢給揪過來,賈赦冷聲道:“你們是誰家的家仆,竟打到我們賈府來了?”

那人大聲道:“你們府裏那個什麽二爺闖進我家,看了我們小姐,毀了我們小姐清譽,小姐一怒之下上了吊,如今命在旦夕,太太命我們來拿你們那什麽二爺去抵命!”

賈赦怒道:“胡說八道!我璉兒再不濟,那也是大家公子,怎麽會胡亂闖到你家去?”

那人道:“我家街坊四鄰都看見的,不信,你叫那什麽二爺出來,我們見官一問就是了!”說著又要向裏沖,他那一夥,除了幾個仆人,還有幾個像是尋常百姓樣的人,他在鬧時,那些人就在旁紛紛道:“我都看見了,一個紅衣的貴公子從他家裏慌慌張張出來,我們一路跟著,就跟到了這裏。”因見到旺兒,又有人道:“這不是那人的小廝之一麽?我親眼見他在那人後頭鞭馬的。”

賈赦見他們言之鑿鑿,賈璉又確實出去了半日,心內驚疑不定,那四下圍看的多是諸府內之家仆,聽見這話,都越發地聚攏來,不多時,連四處相鄰的府邸都派人來問是何事,賈赦無法,只能先命人將這幾個仆人請入府內,又忍著羞惱,派人去請賈蓉,指望以賈蓉官威壓人。

誰那壯漢見來了位當官的,面上雖較先便和軟些,卻還只道:“我們家雖不是官身,卻也不是全無倚仗的人家,京城裏誰不知我們‘桂花夏家’?老爺莫要拿品級壓我們,惹急了,我們也一股腦告到內務府去,橫豎我們小姐都沒了,家裏是全無指望的了,倒不如大家魚死網破來得幹凈呢!”

賈蓉忙道:“我家從無這樣事情,我叔叔自來也是遵從禮教,謹言慎行,斷不至於做出這等傷風化害人倫的事的。”

那壯漢冷笑道:“若是你家嚴加約束子弟,怎麽有那逼死人命、納娼妓入府而奪爵的事呢!”

他說別的尤可,說了這個,賈赦便氣得臊得臉都紅了,昂著臉道:“你放心,我們府上從無縱容子弟的道理,你所說之事,待我細細查證,若是屬實,必然給你們一個交代。”

那壯漢道:“既是官老爺發了話,那我們姑且信你,等上幾日,若沒有交代,我們還來府上討說法。”

賈赦氣得七竅生煙,勉強打發了此人,就命去靈堂將賈璉叫回來,賈璉還只道是為的他白天偷溜出去的事,肚內還在想說辭,不想賈赦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邊打邊道:“你倒是越發出息了!說,你今日究竟去了哪裏?”

賈璉給打得臉上變色,又不敢喊叫,只得跪下道:“我…我就去外頭找王仁問問鳳姐如何了。”

賈赦冷笑道:“哦,原來你是去找王仁了,那為何又有什麽桂花夏家的人找上門來,說你看了他們家小姐?”

賈璉聽賈赦的話,知道瞞不過,只好連連磕頭道:“我並非故意,只是當時進錯了門…”話沒說完,賈赦一個窩心腳踹得他倒在地上,問道:“你進錯了門,那你原本要進哪裏?”

賈璉下午本是聽王仁說在某街包了家極好的相公,約了叫他一道去樂一樂,他便乘著賈赦醉酒,家裏的事又完了,溜了出去。

誰知到了王仁說的地方,只見外頭門半掩著,一個仆從不見,再進了裏面,卻見裏頭有姑娘在更衣,他一時還只當是王仁包的相公,竟大膽上去抱了一抱,誰知卻是個良家女兒,被他抱了,當場就要上吊,他見惹出大禍,隨口許諾說要迎親,乘著那家裏忙亂之際,一溜出來,不想那家人竟這麽快就找到府裏——這內中種種,他自然不敢同賈赦細說,只能邊想理由邊囁嚅著應付幾句,賈赦見他不肯明說,越發大怒,一疊聲傳了板子來,就叫他跪著劈頭蓋臉地打了一頓,賈蓉忙從旁勸說,誰知越勸越是火上澆油,賈赦直等賈璉被打得動不得了,才丟下板子,賈蓉忙道:“還是要想個法子才是。”

賈赦哼了一聲,丟下板子,命人把賈璉叉出去,自己坐在那道:“還能如何?左不過是賠錢罷了,家裏本就吃緊,這畜生還只顧在外面敗家!”

賈蓉搖頭道:“他家裏既是皇商,只怕缺不了錢財,此事未必能靠銀錢善了。”

賈赦道:“我自有主意。”想了一回,打定主意,就命人去見過那夏家主母,說起賠錢等事,誰知那頭咬定說要賈璉賠命,不然就告官。

賈赦去年才受申飭奪爵,如何敢再鬧到官府?商量來商量去,又輾轉托至內務府中人說和,那夏家便讓了一步,要叫賈璉入贅。賈赦如何肯應!花大力氣托了幾戶世交的人家,誰承想那夏家雖是皇商,因著家大業大,倒也托了幾個官兒,兩家僵持不下間,忽然賈雨村遞了帖子給賈赦,說是要上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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