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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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知道黛玉一貫是口裏說得兇,做事卻極細致妥帖的,因此聽見黛玉的抱怨,只是一笑而已。

香菱頭一首詩便被說了,心內有幾分膽怯,後頭的倒沒忙著念,自己在心裏揣摩良久,猶豫著要不要再念,寶釵如何不知她的呆氣?笑著對她說道:“你不要怕,只管把你的詩都拿來,叫黛兒替你改一改,你自己再看看,比你自己胡亂揣摩豈不是好得多?再說,大抵詩從胡說來,你心裏有了意思,已經成了一半了,過幾日必然成的,你不要心急。”

香菱遲疑著看黛玉,黛玉笑道:“寶丫頭這人慣會偷奸耍滑,明明肚子裏有墨水,偏要裝出個‘藏拙’的模樣,把事倒都推給我了。你只管再念,我叫她不許偷懶。我們一起替你評。”

香菱聽了一笑,果然繼續念了幾首,寶釵、黛玉兩人便替她細細評論,三人有說有笑,又有紫鵑從旁打趣,不覺一會車就停了。

香菱與紫鵑先下了車,見紫鵑扶了寶釵便退在一旁,袖著手不動,正自納罕,且要去扶黛玉,誰知寶釵先伸手把黛玉接了,一面笑道:“似乎長好了些,果然還是該補的。”

黛玉輕哼了一聲,扶著她的手款款下地,那山上不過一間小廟,倒沒用帳幔圍住,只一眾男仆在外看著免得行人沖撞,又有婆子在內稀稀疏疏圍了一圈。

一個四十許的和尚帶著一個才總角的小和尚將賈母接進去,賈母見地方逼仄破舊,香火不豐,倒不像個靈驗的地方,略皺了皺眉頭,寶玉從旁道:“我聽說大凡名士,都不屑於住那富貴繁華之所,反而愛在深山密林出入,觀這山林,雖近京城,卻也頗有終南之意境,隱居在這裏的人只怕也是不慕繁華的方外之人。”

賈母聽了才道:“橫豎是來了,寶玉同我進去拜拜菩薩。”領著眾晚輩進去,佛祖、觀音自是具有的,後殿倒還有一尊文殊菩薩,賈母就特地叫寶玉拜了拜,起身忽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癩頭和尚在邊上坐著,冬日看著晴朗,其實天氣已經冷得很了,賈母、寶玉都穿著大衣裳,這和尚卻還只是一襲破舊單衣,懶洋洋歪在那裏,姿勢甚是不雅,幾個婆子都是一驚,正要喝問,賈母擺了擺手,問道:“這位師傅如何稱呼?”

那和尚笑道:“無名之人,老人家叫我‘和尚’就是。”看一眼寶玉,又笑道:“石兄向來安好?”

寶玉一怔,不知他所言何意,那和尚也不管他懂不懂,和他說完話,又向後一掃,看見寶釵和黛玉站在一起,兩人四手相執,甚是親密,就笑道:“我不過隨便來看看,你們既然安好,那我就放心了。”

眾人具是莫名其妙,寶釵心有所動,握緊黛玉的手,再看那和尚時,卻哪裏有他的蹤影?

賈母又是驚又是怕,忙叫眾人找了半天,一無所獲。

鴛鴦道:“莫不是從前林姑娘遇見的那個和尚?”

寶釵不欲她們將事牽扯到黛玉頭上,便道:“若是那人,少說也該有四五十歲了,怎麽會這樣年輕?”

鴛鴦便不再言。此時眾人紛紛,說什麽的都有,喚了方丈來時,也道從未見過這樣的和尚,近日也並無掛單之人,賈母心中驚疑,且年老久待不得,略在廟中走了一圈,就說要回去,寶玉忙要送時,賈母因他近日讀書甚是刻苦,道:“叫蕓兒送我回去就是,你好容易出來一趟,好好松泛松泛,不要鎮日只是苦讀,累壞了身子。”

寶玉還要再說,賈母道:“你自己不玩,這些個姐妹們難得出來,你就忍心叫她們逛這麽一下就回去?”

探春等知道賈母的意思,也從旁說話,寶釵道:“你要表孝心,送至山下大路就是。”寶玉方騎馬送賈母下山,又一路上來。

他日日苦讀,本就瘦了許多,近日又是抽芽的時候,越發顯得弱不禁風,黛玉見了不禁勸一句:“你再用功,也要顧念著些舅舅、舅母,舅母這樣年紀,只得你這一個寶貝,如珠似玉的,你若念書念個好歹出來,叫她怎麽過?”

寶玉笑道:“你別看我瘦,我除了念書,也隨著蘭兒練習騎射,比先其實壯實不少。”

黛玉聽他居然學起騎射來了,那眼兒就一脧,寶玉只管微笑,寶釵悄悄拉著她道:“柳湘蓮好弓馬,所以他也學起來了。”

黛玉聽這裏面分明有旁的話,看寶釵一眼,兩個慢慢走到邊上,寶釵道:“你還記得上回他說喜歡柳湘蓮麽?我勸他以弓馬為務,做個昂藏男兒,不然柳湘蓮恐怕瞧不上他,他聽進去了。”

黛玉道:“我知道,只是他久已不提起那人,我以為他已經忘了,如今看來,竟是沒有。”

寶釵嘆道:“我哥哥打發人說柳湘蓮回來了,我昨日叫鶯兒去問了他,他方才才回我說,已經絕了同柳湘蓮的心思了。”

黛玉回頭一看,寶玉陪著眾姐妹在側,面上雖笑得得體而自然,卻儼然已經不覆少年時那種天真純善,若細看時,還可見眉目間淡淡清愁。

黛玉道:“他如今這麽說,只怕以後又後悔。”

寶釵就笑道:“你管他那麽多做什麽?他日後便是翻悔,他家又不是沒有宗子,再說他家那點子門楣,難道還指望傳上百世不成?”

黛玉默然無語,同寶釵兩個慢慢走了一會,香菱從前面叫她們道:“你們快來,那裏有好玩的!”

寶釵奇道:“什麽好玩的,值得你們這樣新奇?”

紫鵑向前走了幾步,回來笑道:“她們不認得紡車,在那裏大驚小怪呢。”

寶釵就朝黛玉笑道:“你大約也沒見過罷?要去瞧瞧麽?”

黛玉打起精神道:“我見書上說過。”隨著寶釵過去,見那裏有家獵戶,當家的男人早已避開,只有家裏的媳婦帶著兩個女兒在院子裏。

那婆娘早嚇得手足無措,站在那裏直搓手,兩個女孩,大些的那個隨著她娘站著,低著頭不敢動,小的那個靈動些,張著眼這裏瞧瞧,那裏瞧瞧,雖是冬月,卻是穿著夾衫、草鞋,兩個女孩都凍得鼻涕直流。

姐妹幾個看得不忍,探春就叫司棋拿自己的披風,寶釵叫小丫頭從帶著的衣服裏選幾件舊棉衣,並叫人拿帶的吃食,黛玉喚紫鵑給手爐,並將自己袖子裏幾顆把玩的金豆子給了——那母女三個忽然見了這些東西,感恩戴德自不必說,寶玉又叫小廝喚那家的男人到門口,問他生計如何,怎麽家人過得這樣苦楚。

那男人打躬賠笑道:“小民家裏,一貫如此,連我這樣的,家裏穿得起幾件夾衫都是好的了,要是那窮種地的,連夾衫還沒有呢。”

寶玉責備道:“你自己倒穿了件破舊的皮襖子,怎麽叫你妻子女兒穿布衣?”

那男人道:“老爺不知,她們病了,還有我出去打獵換錢給她們買些吃食,若是我病了,她們三個要靠什麽過活?”

寶玉無言以對,只能喚茗煙給了他幾吊錢,忽然有小丫頭從裏面出來道:“寶姑娘說她那裏招護院,問這人肯不肯,一個月兩吊錢,管全家吃住,每日一頓肉,丫頭要是出息,也有差使,只是要死契。”

那獵戶聽見,稍猶豫了一會,那丫頭又道:“你今日不忙決定,以後要想去了,再到城裏找城東紫薇舍人薛家就是。”

那獵戶便諾諾應了。寶玉心內嫌他,將他打發得遠遠的。自己又進去,只見寶釵對他招手道:“我忽然想起來,王家家裏還有一門連過宗的親戚,小名叫做狗兒,他岳母貴姓劉,是位積年的老人家,一家幾口在城外過活,你若是和衛若蘭他們出去打獵的時候遇見了,替我給他帶幾十兩銀子,只當積個善緣。”

寶玉道:“衛若蘭也是你夢裏夢見的麽?”

寶釵笑而不答。

寶玉就道:“既是王家的親戚,那就是我太太的家裏人,叫茗煙去跑一趟就是。”

寶釵笑道:“又不是正兒八經的親戚,不必特地去一趟。”

寶玉便記下。

因山上風漸漸冷了,又遇見這等民生憂愁之事,眾人皆意興怏怏,便都說要回去。

寶玉護著諸位姐妹上車,黛玉經過他時,輕聲問了一句:“你確定了麽?”

寶玉道:“父親老了,蘭兒一人畢竟獨木難支,家中這些人,除了我,還能靠哪個?若是…總要有些取舍的。”

黛玉便一頷首,道:“你要想清楚。”上了車,又掀起簾子對他道:“你若想娶別人,也只管同我說。”

寶玉喟然道:“我便納妾,還只恐害了人家的女兒,哪敢奢望娶誰呢?”

黛玉輕聲道:“你放心,日後無論你怎麽做,我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寶玉但搖頭苦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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