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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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雖不肯說,她做的事體,寶釵也大致心裏有數,並不多加追問,反而精心同探春幾個打點,將沿途的路程、民家、用器皆準備妥當,並連沿途可能遇見的親朋的回禮也備下了。

上香當日,賈府的人分做兩撥,賈政帶人去清虛觀打醮,寶玉並賈蕓幾個護著賈母車駕,一路出城。

因薛蟠在林府讀書,十日中有八日是不回家的,薛姨媽本來打發了香菱去林府伺候,誰知薛蟠說要一心發奮,不能耽於兒女情長,把香菱又送回來了,薛姨媽就叫香菱來同寶釵住著,正好趕上出城,便帶她一道出去了。

誰知香菱是臨時來的,沒個地方,她又不比尋常丫頭,李紈想來想去,大約只能讓她去同幾個奶娘一道,寶釵聽見便道:“鶯兒沒來,讓菱姐姐同我和顰兒坐罷。”

香菱聽說與黛玉同坐,如撿了寶貝一般,一上車就喜道:“林姑娘,上回你給我的書我都看了,真是好書,我從前什麽都不懂,如今竟自己也寫了幾首詩來,林姑娘若不嫌棄,能不能替我看看?”

黛玉如何不肯?香菱就喜滋滋地拿出詩稿,黛玉正要接過,不防寶釵先從旁拿了,口內道:“車子這樣晃蕩,你還看這些字,一會兒頭暈了,我可不管你。”

香菱忙道:“那我念給林姑娘聽。”

寶釵才勉強許了,香菱小心翼翼地展開詩稿,念了一首,黛玉道:“你若對不成對子,就先練絕句。我看你這詩像是在湊字對仗似的,有些勉強。再則你一味的用那些個佶屈聱牙的字眼,殊不知於平常中見真情才是上等。你看王摩詰的名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直’與‘圓’兩字,何其尋常,卻是古今詩家一絕。”

香菱道:“我才看了幾十首,最愛那句‘寒塘映衰草,高館落疏桐’,林姑娘說的我還沒看到。”

寶釵道:“這一句‘映’用得不過中上罷了,‘落’字倒不錯,只是這句太悲,我倒喜歡他前一句‘天空秋日迥,嘹唳聞歸鴻’。”

黛玉就笑道:“她連寫詩的體都沒有,你就叫她去推敲字詞,這不是舍本求末麽?虧你還自詡自己看了多少多少書,連這最基本的作詩的法子都不知道。”

寶釵就看她笑道:“我是不懂的,請林大才女替我們講講,作詩究竟要怎樣?”

黛玉道:“你想哄我講,我偏不講,等我和香菱兩個單獨一處的時候再講,以後香菱學成了,可就把你比下去了。”

香菱信以為真,拉著她袖子道:“林姑娘就現在說罷,我在哪裏聽都是一樣的,再說我也比不過寶姑娘。”

寶釵笑著拉她手道:“我如今算賬還成,作詩是早不行了,你有這樣心,又有她這樣曠古爍今,空前絕後的好老師、好師傅,過不幾月就比我強得多啦,你別自謙。”一面說,一面拿眼角餘光覷黛玉。

黛玉跺腳道:“你一日不損我幾句就悶得慌是麽?”

寶釵笑道:“我明明是一日要誇你好幾回,怎麽到你嘴裏,就變成損你了呢?如今這年月好人果然做不得,唉!”說完還作勢一嘆,黛玉嘴上說不過她,只好手上用力,兩個打打鬧鬧,看得香菱不自覺在旁笑道:“兩位姑娘感情真好。”

這兩個聽見香菱一句話,相視一笑,又不鬥了,黛玉就挨著寶釵坐下,寶釵自然而然地伸手摟住她,黛玉便正正經經道:“其實根本也不是什麽難事,絕句自隨你去說,上下四個句子,立意平整便是。律詩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對仄聲,虛的對實的,若是果真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第一是立意要工整,立意好了,便詞句新舊、格律對仗,都是無妨的。”

香菱恍然道:“怪道我看了這麽些詩,有的工整,有的一點兒也對不上,原來是這麽個道理。”喃喃說完,竟伸手淩空比劃起來,寶釵見她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模樣,就笑道:“也是個癡兒。”

黛玉道:“‘也’字做何解?”

寶釵將她肩膀一摟,道:“早上叫你起來的時候你還只顧和我賴,非說要再睡一會,賴到全府都上車了,又扯著我急忙急腳地出來,上了車又一副蔫耷耷的模樣,一會說頭疼讓給你揉揉,一會說肚子不舒服讓撓撓,結果香菱一說起詩來,你便興高采烈,什麽頭疼腳疼早起晚起的都忘了,難道不是癡?”

黛玉橫她一眼,腳向內一收,一腳踩在寶釵腳上。

寶釵面色不變,又笑道:“你若喜歡詩,我倒成了一句,你聽。”

黛玉就凝神聽她做了和等樣驚天絕地之句,誰知寶釵輕咳數聲,乘著香菱在那出神之際,將唇貼著黛玉的耳邊,等了半晌,又不作聲。

黛玉被她蹭得不適,忍不住回頭道:“你若沒詩,趁早不要耽誤我,我還和香菱說話去,你這樣弄得我怪癢癢的。”話才說完,見寶釵一張臉薄薄地紅了,須知自兩人相許以來,寶釵的臉皮便一日厚似一日,黛玉已有好一陣子不見寶釵紅臉的模樣了,如今忽然得見,第一竟不是吃驚,反而側目道:“你…不是做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歪詩吧?”雖說寶釵也是名門正宗出來的才女閨秀,應當不至於這等下流齷蹉,然而黛玉見慣了寶釵床上索求無度,竟覺此事也頗有可能,那臉就沈下來,一指頭點在寶釵肩上,低聲道:“若是那種詩,就不要說了。”

寶釵本來只有幾分薄紅的臉瞬間脹得通紅,也嗔怪著一推黛玉道:“你才做歪詩!我…我…”她方才忽然想出一句極俗氣卻又極情真意切的句子,待要和黛玉說時,又嫌太過直白,說不出口,怎知遲疑了片刻,就被黛玉誤會成這樣,她又急又惱,聲音便大了些,誰知香菱耳朵裏聽得一個“詩”字,立刻就看這邊道:“寶姑娘做了詩?能否說給我聽聽。”

寶釵整張臉紅得簡直要勝過雪地裏的紅梅花,訕笑道:“你聽岔了,我方才在和黛玉說陶淵明呢。”

香菱將信將疑,倒不再問。

黛玉見寶釵如此,越發覺得她是做了那等說不出口的句子來,一張俏臉黑沈沈的,人也挪到那一頭,挨著香菱坐去了,寶釵先還偷摸著對她使眼色、遞悄悄話兒,黛玉只是不理,寶釵便也有幾分氣她竟疑心自己的人品來,也悶悶坐著不肯說話。

香菱不知這一會工夫,兩人已經暗地裏鬥了一回氣了,還在那裏與黛玉討論王摩詰、溫飛卿,又問黛玉、寶釵最喜何人。

寶釵道:“各人自有千秋,說不上最喜歡誰罷。”臉雖對著香菱,眼卻不住瞟黛玉,黛玉見了,偏要道:“我近日重讀陶淵明,倒比從前更喜歡了,人生一世,能如他那般豁達開朗,方是快意。”

寶釵就冷笑道:“他若是自己豁達開朗倒也罷了,做官做不下去,給人逼著走了,再在那裏酸溜溜地說些個南山采菊的話,倒好意思叫做豁達麽!”

黛玉道:“你有本事,你寫出他那樣的意趣,再來同我說他的人品。”

香菱此時才覺出兩人之間不對,忙道:“好了好了,各人自有各人的喜惡,咱們不要揪著這些個小節不放了,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大家和和氣氣的才是。”

黛玉方哼了一聲,坐著不動了。

寶釵也不理她,只問香菱:“我見你眼下都是青的,是前幾日沒有睡好麽?莫不是看書看晚了罷?詩詞之道是小節,身子才是最要緊的,你別只顧著看書,耽誤了休息。”

香菱道:“姑娘放心,我一向同太太睡,自然是隨著太太的時辰——這許久了,我一本王摩詰還沒看完呢。”又向黛玉道:“說來還要謝謝林姑娘的書,從前我只管想要學詩,卻不知從哪裏學起,如今才算是知道了。”

黛玉笑道:“一點子小事,值得你念這麽久?要我說,你倒是不要心急,只先把這些讀得熟爛了,筆下自然有好詩了。”

香菱點頭道:“如今住進園子,可以常常向林姑娘討教了。”

黛玉原不知她要常住的,忽然聽了一句,正要問寶釵,想起方才,又憋住了,寶釵也才想起香菱住進來,她與黛玉兩個只怕要大不便當,也拿眼看黛玉,正逢著黛玉看過來,兩個眼神一碰,寶釵到底是姐姐,臉上就和軟下來,對黛玉一招手,黛玉面上也帶出淡淡愁色,又向寶釵那一挪,一時竟沒有回香菱。

香菱慣是有些呆性的,倒也沒大留意,反而又在那裏揣摩起那些個意趣意象來。

寶釵見她的癡樣,想起從前,不禁搖搖頭,忽然想起黛玉也是個癡兒,又伸手把她的臉一戳,道:“你們兩個癡兒到底又湊成一對,以後還不知她要給你帶成怎樣呢!要我說她最服你,你也帶著她少做些移性情動心事的事,什麽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的,都是細枝末節,好生教教她怎麽過日子是正經。”

黛玉給她一戳,那眼刀就飛過來了:“我給你帶得還不夠俗氣麽?你再要我怎麽個正經過日子法?是了,我知道了,以後我吃飯,先坐下來算算今日菜價幾何,耗費多少,去逛園子,也先看看花兒如何,一年結得出多少,賣得若幹——我這樣子,你就高興了?”

寶釵道:“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罷了罷了,你們愛怎樣便怎樣去吧,橫豎這輩子我哥也不會娶夏金桂的,菱姐姐這性子,就人情世故再不通,但凡遇到個好脾氣的主母,總也不會吃大虧了。”

黛玉哼了一聲,拿指頭在她臉上戳了十七八下,自覺扯平,方慢悠悠道:“你不讓我做什麽,我偏要做,回去香菱讓我教她,我就給她定下時辰,一日裏只許看這些書,夜裏也不許想著詩,不然我就不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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