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井梧桐秋葉黃，珠簾不卷夜來霜。熏籠玉枕無顏色，臥聽南宮清漏長。

這幾天，皇後的鳳儀宮天天傳來哭聲，連帶著齊昭退朝時，也見著灰頭土臉，像是滿腹憂愁的。細細問下來，竟是朝上在鬧，說是齊昭命後宮婦人下毒害了葉將軍。

君瑞忍不住的好笑，想是葉將軍死後，葉家無人麽，這種話就算心裏明白，也不能在朝上正大光明說出來。

芙蓉熏了暖手爐放進她手裏，輕聲說道：“娘娘，這兩天宮裏人人都緊繃繃的，像是要出大事。”

“誒，是啊。葉家少了領頭人，想必是不會甘休的。”君瑞淺淺扯出笑臉，“我只奇怪，怎麽皇後就哭著，倒不到我這兒來鬧呢。”

“娘娘，您還想皇後來鬧呀。再怎麽說，她現在是後宮之主，若是拉下面子，娘娘您也應付不了。”芙蓉急急回應，轉過身便想關上窗戶，卻被君瑞擺手阻止。

“別關了，這幾天也不知怎麽了，胸口悶的很，又沒什麽胃口。”君瑞挪挪身體，舒服的嘆了口氣，“可她不來鬧，皇上就沒理由了呢。”話說到此，她便停了下來，“把秋德公主抱來。”

秋德的名字還是前幾天才下旨賜的，本想等百日時再上封號，可如今瞧著葉將軍的事情，只怕齊昭也沒什麽心思辦百日罷。

只這白天不能說人，卻有道理。君瑞摟著秋德正同芙蓉說笑，就見小丫頭從門邊探個腦袋，撲通跪在殿外：“娘娘，皇後娘娘派人來請。”

芙蓉急促的看了君瑞一眼，她是心虛了，不等君瑞說話，先一步搶先開口：“瑞貴妃娘娘抱恙，不能，”話音未落，君瑞低低喚了聲“芙蓉”，打斷她連珠炮似的拒絕，反倒是笑著點頭：“是，就說本宮隨後便到。”

“娘娘。”芙蓉挽住她的手，苦苦勸道，“如今皇後火頭上，娘娘何苦去湊這個熱鬧。何況，何況，”芙蓉抿抿唇，“葉將軍的死，皇後必定會怪在娘娘身上。”

君瑞淡淡瞥了她一眼，吩咐芙蓉給她裝扮妥當。披了件白色滾毛的貂毛大氅，手裏捂著暖手爐，微微嘆了口氣：“你剛還說呢，她是皇後。我總得給她點面子罷，”她想了想，“你別跟著去，她奈何不了我，會拿你撒氣。你就照應著公主，萬一有什麽事情，還能幫我去搬救兵。”

雖說這安排是妥當的，可芙蓉是忠心耿耿的性子，怎肯答應。先讓小侍去通知江文，說是瑞貴妃被皇後請去，便不管不顧跟著君瑞一同去了鳳儀殿。

鳳儀殿裏果然是淒風苦雨，皇後竟是著了素衣素裙，臉上脂粉未施，眼中猶有淚水。悲悲慘慘戚戚中，見著君瑞走進，不過閃念間，輕輕問了聲：“為何？”

“姐姐，我不懂你的意思。”君瑞幽幽嘆了口氣，往旁邊坐下，可還沒開口，就聽葉桑堂暴喝：“放肆！本宮讓你坐下了麽。”

君瑞倒是一驚，人往後一退被芙蓉扶住。她皺著眉輕聲問：“姐姐是在怨我麽，可我到底做了什麽？”

“你說你做了什麽！”葉桑堂狠戾著神情，步步逼近，一下子抓住她的手腕，尖利的指甲陷入肉裏，硬生生的刺疼，“你哄著我頭頭轉，用那藥害了伯父。如今葉家少了葉將軍，你以為，你以為就憑著你那小賤種生出的女娃，便能奪了我皇後之位麽。”

“娘娘，您好好說話，怎麽能動手。”芙蓉沖過來，就想幫君瑞解圍，可葉桑堂在火頭上，根本不管不顧，腳用力踹向芙蓉。

葉桑堂轉過眼，臉色猙獰，“說，到底為什麽，為什麽！我要殺了你償命！”她惡狠狠將君瑞甩到地上，“來人，來人，給本宮綁住這個賤婢，本宮要親手了結她。”

“誰都不準動娘娘！你們都不要命了！皇上，皇上一定會救娘娘，殺了你們償命的。”

芙蓉被突然出現侍從雙手反剪在身後，掙脫不開，卻只能苦苦哭泣大喊。葉桑堂聽到皇上兩字，轉過頭呵呵冷笑幾聲：“皇上？他現在焦頭爛額要交出兇手呢。”她回轉過來，瞥向君瑞，“本宮就幫皇上一把。”

“葉桑堂，你以為，皇上將我的屍體交出去，葉家就會放過你麽？”君瑞被人綁住手腳，推搡著站起，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幾步，冷冷笑道，“這藥我給你是好端端的，我也吃過，芙蓉也食過，為什麽到了你手裏，偏成了害人性命的毒藥呢。”

葉桑堂惡狠狠推了她一下，“狡辯。”見君瑞眼神往外看了一眼，呵呵大笑，“別指望皇上來救你了。今兒皇上親去葉家靈堂，一時半會，不不，在你死前，他是回不來的。”

“難不成我死了，皇上便會將所有的寵愛都集在你身上麽。”君瑞嘲諷看著她，心裏卻也焦急起來，她可不想莫名其妙為了幫齊昭鏟除異類，賠上自家性命。

“那些風花雪月的事情，本宮早就不奢望了。”葉桑堂神情黯淡，片刻中，猛地擡起頭冷冰冰關照，“將瑞貴妃，杖斃。”

耳邊只聽到“啪啪”的棍子擊打到皮膚的聲音，布料應是破裂開，肌膚上覺察不到疼痛。真是莫名其妙啊，君瑞皺著眉，又覺得有些好笑。她逞能跑到這兒來，倒卻是存著激怒葉桑堂的心思，然後借著她的撒潑，葉家的倒臺，將皇後尊位從她身上逼退。

誒，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出門前，竟是忘了齊昭並不在宮中。難道這也是天意，就算是費盡心機，也得不到她想要的。

敲擊的聲音漸漸弱了，芙蓉的哭喊，亦也遠去。只是小腹絞痛得難以抑制，身上似有什麽要墜落下來。昏昏沈沈中，也不曉得過了多久，倒是聽到江文大喊大叫：“太醫太醫！”又是被摟進了誰的懷裏，迷迷糊糊中，竟只有一個念頭，皇後的位子，是她的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稍稍動一動，就是牽扯著全身筋骨生銹般的咯噠咯噠的響。用力睜開眼，就見著芙蓉漲紅雙眸，一邊抽泣，一邊側著身絞帕子給她敷額頭。

“怎麽了？”一開口，她就聽到自己聲音嘶啞，喉嚨裏幹澀澀的生疼，“水。”

“娘娘，您醒了？”芙蓉睜大眼，淚水在眼眶裏轉了一圈，還是落了下來，忙又胡亂抹去，“奴婢，奴婢去叫太醫。”

耳邊傳來亂哄哄的聲音，她閉上眼睛，又覺得眼皮重得很，暈暈乎乎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屋裏已經掌燈。絞金絲的燭臺，昏黃燈火晃晃悠悠，燭淚凝固在一起，曲曲折折盤繞著。

“你醒了。”齊昭幽幽的嘆了口氣，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頰，“還疼麽？”

君瑞勉強扯出笑：“無礙的。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齊昭抿起薄唇，忍了片刻才說，“別傷心，將來咱們還能有孩子。”

“孩子？”君瑞微微一怔，手本能去撫小腹，空落落的心恍恍蕩蕩不知落在哪處安生，她又笑了笑，“說這些做什麽，我怎會有孩子。”

齊昭“嗯”了聲，倒沒有解釋，拍拍她的手，輕聲說了句：“那毒婦被我關了起來，哼，等我將他們葉家滿門抄斬，給孩，給你報仇。”

君瑞抓住他的手，“好。他們葉家無首，皇後又犯了如此大錯，毒害葉將軍，該入冷宮。”她急急喘氣，又盯住齊昭，“我好怕，你，你得快些，免得他們卷土重來。”齊昭瞇瞇眼，冷了神情，卻是點頭答應。

弘昭二年，榮極一時的葉家，在葉將軍突然暴斃之後，轟然瓦解。又因吏部侍郎左潤泉上書，歷數葉家十八條罪狀，一時間朝野震動。齊皇帝雷霆手腕，將葉家滿門入牢，不分男女老幼，統統賜鳩酒而亡。

至於在行宮養病的太後，聽聞消息後，吐血不止，熬了大約半月，便薨了。齊昭念在她雖是葉家女子，但服侍先皇長久，追封她為德馨太皇太後。但卻將她安葬於皇陵左側，與先皇陵墓遙遙相望。

“娘娘，快看，落雪了。”芙蓉興高采烈扶著君瑞站在窗前，眼前白雪皚皚，淹沒之前的一點點的綠，望眼過去，除了白還是白。

“出去玩兒罷，不用守著我。”

君瑞站了一會兒便覺得腳下發虛。自從那次暈後，太醫說是傷著心脈，說要調理，可眼瞧著都調理兩個月了，半點起色都沒有。而之後再問芙蓉，卻果然是有了身孕，被活活打落下來。想必就是那日拿著春宮書冊，同齊昭尋樂後，齊昭匆匆離開忘了賜避子湯的那回。

“娘娘，奴婢陪著你說話。”芙蓉嘿嘿笑了幾聲，扶著君瑞坐回軟榻，拿了銀釬子挑了下火炭，扭過頭又笑道，“娘娘，您可得快些好起來。封後大典，可就在眼前呢。”

君瑞斜靠在軟榻上，手腳縮在軟綿綿的毛毯裏，“是呢，封後之後，又是大選。這宮裏的日子，可不就是如此麽。”聽見屋外小娃“啊啊”的叫，撲哧笑出聲，“是秋德嗎，快些抱進來。”

奶娘笑瞇瞇地抱著秋德進來，先將秋德交到君瑞手上才屈膝行禮：“回娘娘的話，今兒公主會坐起了。”

“哎呀，真是有趣。”君瑞嘻嘻笑著捏捏秋德的臉，見她手舞足蹈啊啊叫了幾聲，嘴角又淌著口水，忍不住就親上一口，“真是香。”

“是呢。”芙蓉低低說了聲，小心翼翼擡眼看了君瑞一眼，舔舔唇想起聽到的消息，“娘娘，那兩個小皇子，像是，像是過得不大好。”

作者有話要說： 稚子無辜，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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