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更疊

關燈
未央轉身的時候,梁謹已經又恢覆了那慣常帶著的大度和端莊,看起來真的是很像一個皇後。

未央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那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不用看她便知道,那種無奈又悲涼的感覺,也許她的體會比梁謹更深吧。

陪伴楊一從山門兩年到胥鳴三年,他的思念,他的寄情,未央全都看在眼裏,可是對於楊一思念的人,她並沒有怨恨或者嫉妒,那人的境界太過遙遠,未央覺得自己怕是一輩子也不能到達的。何況,陪著那人七萬年,那樣的心境,她亦不想去明白。

仔細地看了看梁謹,不得不說,楊一的直覺還是挺準的,穿著白翩綾制成的三重織衣,遠遠看去和主人的身形竟是有六分相似。

楊一,大概也是因了這個才會在駁了臣子數次的建議之後,終於立了皇後。

梁謹入宮一年了,心中這麽一想,未央的眉心輕輕皺起了一個淺淡的川字。已經是第三年的秋天了。未央嘆息間,一片艷紅的楓葉不知從何處飄落在了她的面前,那直直落入塵埃的線條,讓未央不由的心口一陣發酸,樹葉落盡的時候,楊一,也要隨它們去了吧。

這般想著,對於梁謹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敵視和怨怒,未央便也不覺得有什麽了。甚至於,她還有些羨慕梁謹,至少梁謹能光明正大的愛著楊一,替他看著盛世到來,而她,愛與不愛,全都不過是她一個人的事,不需要結果,不需要祝福。

“奴婢知道了。皇後娘娘也早些休息吧,秋夜露重,仔細別傷了身子。”

這個秋天,註定會是個悲傷的秋天,若是身子骨不夠堅強,該用什麽來挨過寒冷寂寞的冬天。

梁謹是否還在守望,未央不知道,也無暇顧及。看了一眼禦雪殿的方向,未央便提著燈籠趕了過去。

禦雪殿,今天的燈又是燃到了三更啊。

禦雪殿,滄浪雪最高的政治中心,舉國上下所有重要事情的最後一道抉擇都出自這裏。所有文人士子們心中的殿堂,可是世人卻不知,在這裏滄浪雪的帝王夜夜燃燈至天明。

又是一夜勤政,未央這麽一想便覺得太陽穴都突突地發脹,三年前,楊一和她一同踏入這胥鳴城的時候,她還是與他一同苦心謀劃的。可是還不到三個月,未央就受不了這一步知百步的運籌帷幄了,於是她成了楊一的侍女,成了楊一的醫者,就是不願做他的軍師。

可是,未央可以選擇,楊一卻沒有選擇,最開始的一年,政權人心皆散,渚銘留下的黨羽的處理也是讓人費心,幾代忠良,殺也不是,放也不是,於是整整一年,楊一幾乎沒怎麽合眼,便是睡著的時候,他的眼珠還是不停地轉著,好似不曾放下心中的籌劃。

第二年的時候,因了舒敏的覆歸,這滄浪雪的江山終於又恢覆了平靜。

舒敏回來的時候,還帶回來了一個奇人,那人不曾留下性命,只在看見未央的時候,黑色的寬大鬥篷裏露出的那半張臉上有了淡淡的笑意。而後,他便替楊一制了一些藥丸,只可惜,他也救不了楊一,不過是再多兩年表面的健康罷了。

每天深夜,楊一總是會秉退所有人,把自己關在禦雪殿裏,哪怕是與梁謹大婚的晚上,夜半之時,楊一便已經在了禦雪殿。

旁人不知道,只以為楊一勤政,是個愛子民的好君主。梁謹知道的多些,卻不過只知道楊一是在禦雪殿,或者是和未央在一起。

只有未央明白,楊一這麽做全然是因為那藥丸的副作用。天予壽數,逆天而行,代價斐然。每到夜半,楊一的全身,沒有一個關節不是劇烈的疼痛著,這疼痛有如千萬把不甚鋒利的刀,一層又一層地將人拆剝,便是內心堅毅如楊一,也承受不住這種劇痛,意識最模糊的時候,也只有未央的香氣能讓楊一稍稍獲得些許心靈的慰藉。

禦雪殿的燈亮的越久,便表明了楊一的身子越不好,而這般情況最近每每加重,當未央穿過禦雪殿緊鎖的大門的時候,她看見的便是躺在在地上的楊一。

楊一的臉上滿是細細迷迷的汗珠,他的嘴角已經滲出了淺淡的血痕,他的身上,不用看,未央就知道定是青紫斑駁。

“誒,你啊……”

“未央,你來了。”

未央用著溫和的治療術一點點修覆著楊一身體上的傷痕,看著楊一皺縮的眉眼,她不由嘆氣,而楊一卻努力地伸出了手,因了無力,他只在未央跪著的膝上一寸拍了拍,以示安慰。

“你何必呢?江山,皇權,與你有何幹系?你要這麽作賤自己的身子。”

未央卻是看不下去楊一總是這般淡淡的樣子,明明命運給他過那麽多選擇,他卻非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明明那人曾經說過可以帶他回潑墨山門的……

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未央,這是命。有你陪著我,也沒有過得太艱難。”

楊一真誠的樣子讓未央竟是不知該如何再說下去,她只能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不知究竟該如何。

九月快要結束的時候,胥鳴城裏的桃花一夜之間突然全開了。

就在人們醒來發現一夜之間好似回到春天的時候,胥鳴城卻在突然戒嚴了,而後從椒房殿最先傳出哭聲,漸漸的整個胥鳴城都陷入了哀戚,他們的陛下駕崩了。

楊一的死並沒有讓滄浪雪有多大的動亂,慣常帝王早逝總是猝不及防,在各個寺院的喪鐘開始響起的時候,人們才發現,好像他們的帝王早就知道這一天一般。

早在半年以前,劍南王就已經被召回胥鳴了,還加授了王纓。如今看來,這便是楊一早就做好的籌劃。

帝王更替本就是常事,人們在感慨之後,便也就恢覆了平靜的生活。只是除了梁謹,誰也不曾註意到,楊一身邊的宮女未央自楊一離世便不見了,和她一起不見的還有楊一本人。

梁謹曾無數次問過劍南王,也就是後來的主上,可是她得到的卻是真真切切的楊一的死訊。親眼所見,四個字足夠分量了。

後來曾有野史寫道,楊一是和未央一起回到了仙界,也有人說他們一同雲游四海。

“人們總是希望美好正義的東西永遠不消失,但事實上,那一天,楊一是真的死了,那個神秘人來的時候便已經死了。我救不了他,便陪著他長眠在這裏。我以為,這裏便是我的終點,可是他又回來了。”

未央說道這裏的時候便不再說下去了。她的眼睛只看向那墓穴,目光讓人看不見焦點,無悲無喜的面容卻是讓人感受到了萬分的悲哀。

唐梨以為,接下來未央的要求會是讓她和楊澄一再續前緣,可是當聽見未央說希望能抹去自己的魂魄,化作一盞沒有意識的燈的時候,唐梨卻也覺得好似這樣才是最好的結果。

見唐梨一副思索的樣子,未央在離去之前還是忍不住朝著唐梨這邊說了一句。

“我終於也修道了你的心境,可是我卻要放手了,你呢?”

未央的話沒頭沒尾的,唐梨看了看身旁的命顏,命顏的神色並沒有多大變化,這一句她理所當然的認為了未央是在問詢命顏。

似乎是料想不會得到什麽回答,未央便不再多說什麽,只是靜靜地看著楊一的墓穴。

“韶明,唐梨,你們先出去吧。”

命顏吩咐了一句之後,墓冢中便只剩下了未央和她。

“那個帶著鬥篷的人,是剪雪吧?”

命顏看向未央,她的故事裏不曾提及此人的姓名,可是直覺和熟悉感告訴她,這裏曾有過鴆滎的殘魂活動。

“是我糊塗了,澄一不是楊一,她也不是白鬼。這一切,說到底,不過是執念罷了。”

未央輕輕挽了挽頭發,笑著說起來。楊一年少時候遇見的女子,正是剪雪一直等候的女子,若不是楊一的誤打誤撞,剪雪也不可能那麽準確地找到她,這才有了剪雪後來對楊一的幫助。

對於未央來說,剪雪便是那個一心一意只為心上人著想的人,就連她,都是剪雪為了討好那人而特意學了許久才制成的香。

雖然那人對這香的評價如同唐梨說的一般,直接就說出了不足之處,可是剪雪卻是毫不介意,而那人雖是嘴上嫌棄,卻在輪回往覆之中一直保存著。

一切都結束了,在三人離開公主墓,回到了燃犀閣後,那公主墓中的角落裏,有一抹光幽幽的閃了閃,而後便滅了,有一個著寬大黑袍的身影出現在了此地,他四下裏看了看這墓穴的格局,也不知是發現了什麽,他的眼睛裏突然有了一抹亮光,同時他的嘴角也在不知覺的時候,微微揚起了分毫。

自打從楊一墓回來之後,韶明不知道被命顏吩咐去做什麽事了,命顏也是說什麽要去尋一個故人,整個燃犀閣一下子便只剩了唐梨。

於是,燃犀閣便進入了一個短暫的假期,雖然人間的店鋪依舊忙碌著,可唐梨還是給自己放了個小假,懶懶的不願意研制新品。

這一日,唐梨正捧著書,無聊地數著天上的雲朵的時候,忽然間一不明物體出現在了燃犀閣。

一只沒有羽毛的鳥?

唐梨看得是不由的驚呆了去,生生是揉了揉眼睛,而後將她的眼睛瞪著圓鼓溜丟地看著那只鳥。

“小……小……小翅膀?”

直到那鳥落到了唐梨面前,扭扭捏捏地看著唐梨的時候,唐梨才反應過來,這是韶明的真身——重明鳥。

雖說這重明鳥不喜羽毛,但是韶明自幼被調教地審美也算是頗有幾分正常之意了,如今幾百年了,也不太有這般光溜溜的時候了,一見韶明如此,兩眼睛裏還各包了一汪的泉水,唐梨不由地楞住了。

不是神獸麼?莫不是還叫人欺負了去,真真是太沒有出息了些。

唐梨這麽想的時候,儼然是忘記了燃犀閣裏的那位,神獸雖是神獸,可奈何生來就一直被欺壓著的不就是韶明麽。

“主銀,嚶嚶……”

韶明化作人形之後,唐梨這才發現原來不是韶明脫了衣服,而是他這一身衣服著實是被火燒的只能遮羞用了。好在因了唐梨是凡人,命顏在給唐梨置備衣服的時候,韶明眼紅的緊,她便也給韶明添了一些好看的衣服。

穿好衣服之後,韶明這才緩緩將事情說來,原來他出生之處是在仙界的煉塵,那個地方終年燃燒著不會熄滅的大火,在大火形成的一個個包圍圈中,時不時會有奇珍異寶的產生。此番命顏交給韶明的任務便是將一顆蛋安置在煉塵。

那顆蛋,不用多想,唐梨便猜到了,一定是與未央有關。

的確,那日命顏並沒有消去未央的魂魄,反倒是洗去了所有記憶,又用上了韶明的蛋殼化作了一顆蛋,因為只是最初的生命狀態,還需借助煉塵的大火淬煉百年,才可安魂魄得以重生,這也算是未央的機緣,至於什麽時候會孵化,會孵化出什麽,這便要看天意了。

新的客人揀歡來到燃犀閣的那日,風很清,雲很淡,就像揀歡給人的感覺一樣,淡淡的,卻很舒服,舒服到難以忘記。

那日,唐梨和韶明在屋外挑揀著白茶樹上初發的新蕊,這是前不久的時候,命顏從彼秋的月照村帶回來的。

唐梨還有些納悶了,為何命顏會去那麽遠的地方,卻只帶回來一株普普通通的白茶,的確,很普通,因為命顏每日的藥湯洗禮,唐梨的身上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原先她能看見鬼怪,但對鬼怪的敏感度,她卻是沒那麽高的,如今,她不僅可以觸碰到一些低級的鬼怪,還能在接觸物品的瞬間就能分辨出,那上面是否有靈氣波動。

唐梨曾試著問詢,韶明這個什麽也不關心的家夥是自然不會知道的了,而命顏呢,奸商就是奸商,竟也只給了一句諱莫如深的“時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