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說那年楊一十七歲，也不知怎麽的，走慣了的山路竟是讓他迷了路。也許是因為潑墨山的靈霧在那一天特別濃密，也許是因為那個女人的出現。

濃霧之中，楊一來到了一座獨特的小築，明明很是簡單的幾間屋子，一個小院，楊一卻能感受到這地方和他所去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

楊一楞楞地站在小築門前，他有些不知該不該進去。就在這個時候，那樸素的木門突然無風而開，隨之，那靈霧便更是濃密了幾分。

咦？

一聲女子的驚詫之音響起來，楊一四下看了看，卻是不見人影。隨後是一聲輕笑，那靈霧竟是漸漸散去，在那薄薄的霧氣裏，一個白衣飄飄的女子打著一盞明燈而來。

雖說直到那女子走到楊一的身前，他還是沒能夠看清那人的模樣，可是他卻覺得這是他見過最美麗的女子，不，應當是神女了。那女子舉手投足的風度，帶著幾分俏皮，卻也絲毫沒有失卻大家之儀。

“想是誰人有這般能耐，不想竟是影家的小子。本是不該再摻合六界之事，罷了，既是遇見了，那便是緣分。隨我來吧。”

那女子說話間便身形一動，楊一也顧不上別的，只是楞楞地隨著她走去。也不知怎麽走得，繞了半天之後，楊一才發現他已經回到了潑墨山門的後山。

“這盞未央宮燈你且提著，若是有緣……可惜了剪雪為我調的香了……”

耳邊飄渺的聲音如同那終年不散的靈霧，幽幽風來，楊一的腳邊已然多了一盞杯盞狀的燈。楊一有些悵然地提起那宮燈，清淡沁涼的香氣便繞了他一個周身，讓他覺得渾身上下都似陡然一輕。

自那以後，這盞燈便一直在了楊一的身邊，待到楊一下山的時候，山門裏的長老特意幫助了宮燈化形，於是未央便這麽跟隨了楊一。

陪伴楊一的日子裏，未央一直知道，在楊一的心裏，揮之不去的便是曾經驚鴻一瞥的容顏。可是，她卻依舊偏執地替楊一照亮著前行的道路，一如最開始，楊一只看見了那模糊的人影，卻不曾註意到其實他跟隨的是那明亮的燈火。

楊一十九歲的時候，滄浪雪的帝王病危了，父親病危，一封書信到達潑墨山門，書信是讓楊一不要回去的，只是，血濃於水，楊一怎麽可能不回去，哪怕等候他的是一場腥風血雨。

於是，拜別山門的時候，策馬在山門等候的未央遙遙看去，楊一的目光在後山的方向流連，有些不舍，卻終究還是決然回頭，揚了揚鞭，踏馬疾馳不曾回頭。

緊隨其後的未央，第一次在這個少年郎的面容上看見了不一般的剛毅。若說前兩年的相伴是習慣，是主人的囑咐，自那一眼之後，楊一的身邊便成為了未央的歸處。

一路行去，自沈碧到雙成，漸漸接近了滄浪雪的都城——胥鳴，楊一的面容便越是壓抑。這一路來，各方的兵馬都在暗中集結，他們行軍的方向皆是胥鳴。

因為大皇子從來不曾在京都中出現，所以並沒有人識得楊一，而那標識著楊一身份的玉佩，早就被楊一收進了荷包，貼身放置著。

因而楊一和未央在人群中，除了容顏姣好，也不曾讓人心中有多少猜測。

一路上的疾行趕路，楊一和未央很快就到了胥鳴城外的一處小村子裏落了腳。胥鳴城的戒備森嚴，到了入幕就已經封了城，這般行徑讓人不由得聯想到了一些亂臣賊子的威逼行徑。

在這村子裏的驛站裏綁好了馬匹，楊一和未央便在村子裏隨意地走了起來，楊一簡直不敢相信這裏是父親曾經管理下的地方，雖是從不曾回來，可是山門的遠視之法也曾讓他有幸窺見這京都的繁華，不消說歌舞升平，至少也是百姓安康和樂的，哪會像現在這般。

在這個村子裏，偌大的一個村子裏竟是沒有幾個男人。村子裏的人們也都滿面哀戚。

“婆婆，這村子裏怎麽沒有壯年男子？”

楊一見一個老婆婆頻頻向他們看來，見這老婆婆的樣子倒不似旁人的愁苦，反倒可以看見幾分英氣，他便恭恭敬敬地朝著老人家行了一禮，而後客客氣氣地詢問起心中的疑慮。

“哼！還不是那渚家賊子，也不知渚家三代忠良，到了他渚銘這裏，怎麽就被豬油蒙了心，生出這般翻上作亂的行徑。”

果不其然，那老太太一聽得楊一的問話便變了臉色，用手裏的盤蚯拐杖狠狠地一砸地面，激起塵土飛揚。

楊一也不曾說些什麽，心中卻是記下了渚銘這個名字。

“小兄弟，見你二人似從外地來的，若是要謀個營生還是不要到這胥鳴來了。”

老婆婆看了一眼楊一和未央的裝束，雖然此時二人的衣飾皆是現今滄浪雪最普通的平民裝扮，可是這兩人的模樣還是讓她一眼就看出來不是生活在這附近的人。

“婆婆，我二人來胥鳴便是要爭一番事業，昔年太祖自草莽起義，在諸多起義軍中建立了大雪王朝，肆澄甚是仰慕。隨不能如太祖一般，卻也想要為百姓爭一個太平，若是肆澄不曾見此情境，那倒也罷了，既然見到了，恕肆澄不能離去。”

若說先前楊一心中的想法還是模糊的，走到了這裏，他已然能夠明白那些在歷史洪流中站出來的先烈們的心思。山門修道，雖是散漫，他楊一卻也終究修成了一個有情道，此刻他的情便是全部都付予了先祖們守護的這江山，付予了那一腔想要讓百姓安樂的熱血。

楊一定定地看著那老婆婆，目光中寫滿了決然，那老婆婆見楊一如此，不由得搖了搖頭，她還想再勸勸楊一，可是楊一那般的神情卻讓她的話一點兒也說不出來，她嘆了又嘆，最終還是無奈，只好將這胥鳴的狀況大致說給了楊一。

如今先帝剛剛駕崩，喪儀什麽的都還不曾舉行，按理來說那渚銘也不該如此快的行動起來，只是無奈，先帝後宮無人，多年來只得三個兒子，大皇子早年就不在國中，也不知狀況如何，因而也無人考慮了他，只當他是要一心修道，不理世事了。二皇子雖是年幼，卻是嫡子，可母家卻是大將軍府。三皇子與二皇子年紀相差無幾，母親也不過是一屆無名分的宮女。

這本不該有什麽，但是先帝去的突然，還不曾留下什麽遺詔，因而大將軍府想要尊嫡，可是渚銘怎麽會同意，若是立了二皇子，這朝廷無異於落到了大將軍手裏。渚銘不同意，便游說了許多黨羽將在外的軍隊召集，想要逼迫將軍府低頭。

“婆婆，未央不明白，這麽說起來渚銘似乎也沒什麽不對，只是這行為有些過度了些。”

光是這般聽著，倒真真好似渚銘是為了這楊家的天下，不願意外戚專權。

“非也，我老婆子本不該妄自議論，不過，既然已經說了，便也就罷了。那渚銘便是靠著渚家三代忠良的好名聲騙過了那些大臣們的。事實上，大將軍不見得有什麽私心，倒是渚銘，早年就飛揚跋扈，屢屢被渚老不喜，渚老去後，這太師的位子沒有落到他的身上，他便懷了恨意的。若是真依他，立了三皇子，還不是他渚銘在後面操控。”

“那大皇子呢？怎麽就知道他不會回來。”

“先帝去世時，不是沒想過讓大皇子歸來的，可是那渚家賊子竟是偷換了先帝的書信，只怕大皇子此刻正尊了那假書信，一心修道呢？”

老婆婆的話讓楊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雖說看得出來老婆婆不是平凡婦人，可是似乎她知道的東西也太多了一些。

見楊一神色變化，老婆婆倒也不說話了，她輕輕將手中的拐杖放在了旁邊，在路邊的大石上隨意地坐下，這動作好似只是因為她站的久了，可是楊一卻發現了老婆婆放下的拐杖上，先前一直被她用手握著的地方，竟是有一個篆文的字，細看之後，楊一才發現這不是一個篆文字，而是兩個仿了篆文筆畫的字——渚敏。

楊一大驚，這老太太竟是出自渚家，可既是渚家人，又怎會……不，這老太太從頭至尾沒有說過渚家不好，她的言語裏皆是指向渚銘的異心。若是真出自渚家，楊一不由得神色莊重了幾分。他曾記得下山前，師傅和他說過，文以渚唐武梁許，巾幗飛花與舒敏。渚敏只怕不是老太太的名字，她的名字應當是舒敏，刻了一個渚字是因為她曾經嫁入渚家。

曾經女將軍舒敏和相國渚英的婚事是一樁佳話，只是可惜，好景不長，舒敏雖是戰功赫赫，可多年征戰終究是傷了她的身子，舒敏不能生育，這給這一段婚姻帶來了很大的打擊。而彼時渚銘的母親也不知使了什麽手段，竟是有了身孕，強行逼迫渚英納了她回來。

舒敏性子剛烈，雖是擅長戰事，卻是不知這後院硝煙的，於是，沒過多久，她便離開了渚家，而那個女人因為生下了兒子，也就成了渚夫人。有這麽一個母親，渚銘耳濡目染，心性也不似渚家先祖。

“舒將軍，晚輩楊一。”

得知了舒敏的身份，楊一也不再猶豫，直接表明了身份，又將那隨身攜帶的玉佩交於了舒敏看過。

“楊一，哈哈哈，渚銘怕是想不到吧……本以為你是舊臣之後，不想竟是大皇子。此處不便行禮，恕老身不敬。”

舒敏大笑，那笑聲很是爽朗，一番交談後，她硬是要拉了楊一和未央在她家住下，這番盛情不可卻，加之楊一想要知道更多關於現下格局的事情，於是也便從了。

舒敏告訴楊一，如今唐家老太太唐飛花不在了，唐家便少了些氣候，因而被渚銘所蠱惑，不過也是可收服的力量，唐家的突破口在於唐七公子，唐七公子雖是看起來放浪形骸，內心卻是玲瓏剔透的。他少年時候喜爭，可是栽了幾個跟頭之後便以進未退，看似放浪，實則收斂氣息。

梁家便是大將軍那派，如果楊一能夠獲得梁老將軍認可，梁家是不會為難的。只不過，即便如此，現今渚家做大，一時間卻也不能給梁家多少好處，甚至要削了梁將軍的權勢，這麽一來倒也不知梁將軍可會同意了。

那許家是墻頭草，不可靠，但也不可過度打壓。畢竟在與渚銘斡旋中，若是沒有許家，勢必不能圓滑保全。

第二日，楊一拜別了舒敏，盡管楊一一再請求舒敏留下，可是舒敏卻是決意離去，自離開渚家，她不再過問渚家之事，雖是不喜渚銘，可是讓她看著渚家就這麽敗落了，她也是做不到的。

晨曦的薄光穿過了層層疊疊的雲霧，灑在了楊一的身上，給楊一鍍上了一層金色。太陽升上來的時候，楊一轉頭看向未央，他好看的容顏因為一個朗俊的笑容而讓人安定和相信。

“未央，你願意幫我麽？”

未央點點頭，眼眸卻是垂了下去，陽光折射中，可以看見她眼裏的星光點點。

楊一，這個先帝和最愛的女子誕育的孩子，本該承歡膝下，用萬千寵愛養大的孩子，一出生就送去仙門，不是為了別的，正是因為命數。

楊一的母親來自潑墨山門，仙門不問凡塵，這是素來修者的規定，楊一母親的報應便落到了楊一身上。一出山門，永無歸路，楊一的母親回不去了，可她卻用自己一身的修為換了楊一能夠在仙門生活的機會。

大約是命中的劫數，避之不可。楊一終究還是離開了山門，沒有靈氣和修者的幫助，楊一的性命不過一年。

可是，一年能做什麽，對於楊一來說是遠遠不夠的。他需要未央的幫助，他需要時間，哪怕這偷來的時光會讓他過的艱難無比。

“未央姑姑，你就勸勸主上吧。也只有你的話，他還會聽上一聽了。”

說話的人是楊一的皇後梁謹，也是他唯一的嬪妃。因為未央背對著她，她說話間那眼角的弧度，還有那微抿了的嘴唇都彰顯了她對未央的異樣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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