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紫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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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

命顏的身體略微前傾,她的左手隨意地搭在了桌邊的櫃門上,修長的右手卻穿過了唐梨的臂彎,落在了唐梨身側的茶幾上。

這一動作,唐梨便被命顏半圈在懷中,這般的姿勢下,唐梨不由得目光閃爍,即使對方是個女人,此刻她的臉上也有了一絲桃紅色。

“我……我們見過嗎?”

唐梨瑟縮著自己的身子,努力保持著遠一點的距離,小心翼翼的問。

命顏微微側頭,本是掛在耳邊的頭發就這般滑落了下來遮住了她好看的側臉。一聲輕笑,命顏收回了手,潔白如玉的手正穩穩地端著一杯茶,她輕輕呷了一口,笑意盈盈的看著唐梨。明明她的臉上滿是笑容,可這笑容卻讓唐梨不由得脊背一涼,怎麽看,這笑容裏怎麽好像藏著冰錐子,好冷。

“這紫蘼,你覺得如何?”

“什麽紫蘼?”

又是一聲輕笑在唐梨的耳邊響起,這笑聲帶著些許的低啞,直聽得讓人有些紅了臉去,若不是此刻滿心裏都是疑問,怕是唐梨絕不會有這麽好的定力來忽視命顏的笑聲的。

“不認帳麽?只可惜這在我這裏沒有用呢。”

命顏的語氣裏滿滿都是遺憾,好似有人搶走了她喜愛的東西一般,說話間她的手已然將那紫金的香爐蓋子輕輕掀開,拈了一抹香灰置於掌心,唐梨也沒看清她做了什麽,那香灰竟是化作了一抹紫色的煙霧,隨著煙霧而來的還有一道香氣。

“你說說可怎麽辦好,那日的歸來加上今日替你引路的紫蘼,那個人跑了,只能拿你抵債了,你說你得付我多少工錢是好啊!”

“這……這……那這個紫蘼你如何開價?”

也不知是為什麽,看見命顏纖長的睫毛低低地垂著,明明是占了理的唐梨硬是什麽賴皮的話語也說不出來了。她憋紅了臉看著命顏,不知道此刻她該做些什麽來讓對方好受些。想了半天,唐梨咽了咽口水,語氣裏有些小心地問詢著,即便是她擁有這個唐家,可如今唐家不比百多年前,家業也算不得太大。

也不知是為什麽,就好像是被人蠱惑了一樣,唐梨完全忘了這一切是來自那個男人的主導,此刻她其實是在給別人背鍋了。命顏看著唐梨的反應,偷笑了起來,反正那家夥已經走了,黑他一把也不是什麽問題。

“不多,不多。這原料麽,我用的是十二葉的紫述,紫莖的節華,還有就是一個紫藤香。”

說到這裏命顏停了一停,因為她看見了唐梨暗自松了一口氣,於是她挑了挑眉毛,心想如果這麽容易就放過你了,小丫頭你要怪就怪鴆滎去吧,誰叫他給我找了這麽多麻煩呢。

“這紫述麽,不過是我多年以前花了重金買下來的,大概就是等了好多年終於有了十二葉的。這十二葉的紫述最是好,古人說它是百草之英,也就十二葉的香氣才做的出這紫蘼。那節華我是從南陽菊潭尋來的,稍稍麻煩些,千百來株裏面才找到一株紫莖的。至於紫藤香就簡單許多了,說白了就是上好的黃檀心木,只消花些錢財就可以買到了。這紫蘼吧,做起來也不繁瑣,我用了大概一百二十貫的紫述和著陳年的佳釀一起煮了,用紗布濾過,留下那琥珀色的酒液來酒炙紫藤香,九蒸九曬之後,方才可以和節華一同磨粉,和進揉的細膩非常的面團裏制成塔香。”

命顏越是用波瀾不驚的語調說著,唐梨聽得越是驚心,這樣還是不多,這樣還不繁瑣,這個人是有多紈絝子弟啊!這麽多上好的香料啊,有些她都不曾聽過,果然這小唐鎮還是個小地方,比不得那些胥鳴城的子弟們。

不過這麽聽著,唐梨算是知道了,這個紫蘼大概就是一味香,聽聞在滄浪雪香都是上層階級那些有錢有勢的達官貴人才用的起的,這果然是有大道理的。

“等等,這紫蘼和我有什麽關系?”

腦子裏快速估算了一下這三個她都沒怎麽聽過的東西的價值,唐梨覺得,不管這人多好看,她都不能應了下來。

“你這就問對了。我燃犀閣向來不會做什麽坑蒙拐騙的事情。這世上厲害的香師最高明的本事不是在於他的香能買多少錢,而是他的香能化出什麽樣的香境。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在紫蘼的香境裏見到了你過世的親人?”

命顏吹了吹手指上的香灰,一本正經地說著。唐梨瞪圓了眼睛看著命顏,她有些相信了這紫蘼的厲害,因為她決計不相信有人能窺探出別人的夢境的。不過,這也不怪她,誰會想到,有人會為了一個平淡無奇的孤女來策劃一場如此宏大的陰謀呢?

於是,可憐的小唐梨就這麽被命顏連哄帶騙地簽下了賣身契,在簽下名字的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淚。

等到許久之後,她終於知道原來這紫述,節華,紫藤香其實就是尋常可見的郁香,菊花和降香的時候,她卻是也來不及後悔了。甚至根本都找不到當初那個給她香的男人去要債的。

命顏口中的燃犀閣就是之前唐梨在香境裏看見過的那座古意院宅。不過實際看起來還是和在香境裏的有些許不同,至少那兩盞紫色的大燈籠看起來沒有那般嚇人了,倒是有幾分像水汪汪的大眼睛,讓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因為沒有了恐懼,唐梨便肆無忌憚地打量起了那一對燈籠,也不知道為什麽,她越看那燈籠越像一對眼睛,甚至於在她轉開視線的時候還能感受到那來自燈籠的目光。

這麽想著,唐梨覺得自己真是有些好笑,這燈籠怎麽可能有目光呢,於是她搖了搖頭,跟隨著命顏走進了大門,果然門的後面是一個玉石屏風,再之後是一個長廊,最後便是那三層高的屋子。

屋子那雕刻著不知是什麽神獸的朱漆大門此刻正緊緊地閉著,然而那緊閉的門後的氣息卻並沒有被阻攔,怎麽那個煩人的小東西又跑出來了,這讓命顏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這個崇明鳥真是太讓人頭大了。

“主銀!小翅膀終於找到您了!”

突然之間,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大喊在燃犀閣響起,這屋子裏所有的景物都好像被這呼喊惹得抖了兩抖,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唐梨好像聽見了一聲低低的嘟囔在訴說著不滿,不過下一刻一陣風從門口吹來,帶著如同她聽見的聲音吹進屋內,唐梨這下便心安了,拍拍胸口安慰自己原來只是風啊。

誒呀媽呀!

伴隨著唐梨的一聲驚呼,一個明晃晃,白滾滾的東西自唐梨的腳邊飛出,在空中變成了一條拋物線。唐梨只約莫看見了一個人影,那人就被命顏手一提,便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唐梨想問問命顏,可是側頭看見命顏微抿的嘴唇,唐梨咽了咽口水,心想還是不要問了,只是命顏倒是明了唐梨的想法。她掏出一方幹凈的手帕,一邊擦著手,一邊笑著說:“放心,不過是讓他回去穿衣服。這家夥,誒,就是教不會要穿好衣服。嗯,等會就扣他的工錢,丫頭,你來說說看扣多少好呢?”

命顏本是笑著,忽然皺了皺清秀的眉,好似在無奈自己的教育失敗。可是,還不待唐梨從這命顏教育家的狀態出神,命顏的神色竟是陡然一轉,變成了喜上眉梢的模樣,簡直是讓唐梨不住鄙夷她好一副奸商嘴臉。

“命顏。”

命顏帶著唐梨走入大廳中時,便看見一人正坐在廳中飲茶,看見二人進來,他緩緩地放下了茶杯,定定地看了一眼那紅衣的女子,語氣裏沒有一絲波瀾,可是這屋子裏的空氣卻是因為這話語帶上了幾分凜冽的意味。

命顏倒也渾然不懼怕這人這渾身散發出來的威壓,甚至於她還微微地上揚了自己的下巴,讓人看了覺得滿是一副挑釁的意味。

空氣裏似乎有無數的劍光,嗖嗖嗖地飛來飛去,唐梨在這般的氣氛裏,不由得抱緊了自己的雙手,直直地打著哆嗦。

這真是城門失火,池魚默默哭成小魚幹啊。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就在這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的時候,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門口探了出來。看見那個人的時候,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而後,他拉了拉自己穿的有些淩亂的衣服,挺了挺胸膛,便故作鎮定地走進了屋子。

一開始,他的步子還是淡定而緩慢的,可是在那人的目光轉過來的時候,他便似腳底抹了油一般,一溜煙就跑到了唐梨的身後。

他拉了拉唐梨的衣服,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唐梨,好像他長這麽大還沒有見過女孩子一樣。

“韶明。過來。”

那人此刻正坐在大廳裏的紅木椅子上,他雙腿交疊,身體微向靠近案桌的一側傾斜。他的手正抵在太陽穴附近,鴉青色的長發落在身側,生生是一副好不慵懶的模樣,可是他有些擰起的眉頭卻是暴露了些許他此刻的心情。

那人低低的聲音裏沒有半點平和,那帶著冷冽的聲音讓小胖童子不由得渾身一顫,可是,耐不住這目光,他顫顫悠悠地走到了那人的面前。

唐梨皺了皺眉,她還以為這個怪叔叔要對韶明做些什麽,沒想到只是替他理了理淩亂的衣服。於是唐梨松了口氣,在她轉開目光的一刻,那人的手在韶明的脊背上緩緩一按,那小人兒金色的眸子裏便盈滿了淚水。而後,他又輕柔地拍了拍韶明圓滾滾的小臉,在他耳邊不知呢喃了什麽,那小人兒竟是變得笑語盈盈。

“韶明,你和小姑娘去院子裏吧。”

“哼,是主人的小翅膀,才不是勞什子韶明。”

見此情景,命顏說完便讓韶明帶著唐梨先行在燃犀閣中四處熟悉著,待出了那個刀光劍影的包圍圈後,韶明嘟了嘟嘴巴,很是自然的抱住了唐梨,還忍不住在她的身上蹭了蹭。

被韶明鬧得有些癢,唐梨咯咯一笑,伸出手來揉亂了韶明一頭軟軟的金毛。餘光中,她看了一眼天色,真是只一瞬間就陰雲密布,好似要有一場暴風雨了。

就在韶明和唐梨很快因了年紀相仿玩鬧成了一片的時候,屋子裏的那兩人卻是在不停地交鋒,這兩人都如同出了鞘的利劍,誰也不願意吃了虧。

“你是何人,我似乎並不認識你。”

命顏也不看那人,她有條不紊地尋了一張看得較為順眼的椅子坐下,雙腿交疊,待她好整不暇地理好了那錦繡祥雲的衣擺之後,才緩緩張口,朱唇裏如玉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客氣,言語中卻是不讓分毫。

“神荼,你果真不記得我了?”

那人一邊說著,食指和大拇指環成圈,只留餘下的三個骨節分明的手指以一種緩慢的節奏敲擊著桌面。

“你是……焚凰?你這是來與我約架的?”

命顏閉了閉眼睛,衣袖中一顆通透玲瓏的玉石握在她的手中,因為那一只手用的力氣太過了幾分,她本就不豐潤的手更是顯得骨節發白。

焚凰,你也回來了。

命顏搖了搖頭,許許多多的回憶湧上心頭,好多話語想要奪口而出,只是她終究沒有說。

“我並不是來找茬的,你也知道我的脾氣一向都不好。不過,你好像也沒好到哪裏去。我是追著那重明鳥的氣息過來的,這孩子身上似乎有些奇怪的東西,應是與七萬年前之事有關,本是來提醒鴆滎的,沒想到遇見的是你。”

命顏看了看焚凰,一來就給人威壓,還敢說不是找茬,還說她脾氣不好,真是讓人惱火啊。

“噢?”

命顏揉了揉微跳的額角,有些疑惑地問。

“那場戰爭之後,我的軀體死了,靈魂卻留在了煉塵,專心的孵化一枚卵等候重生。但是,數萬年前,有一個人出現在了煉塵,我還沒覺醒,不知道他是誰,屬於哪個種族。他很快就離開了,但我卻發現,身邊的重明蛋裏的氣息變了。然後這只小重明出現了,帶著一絲不祥的預感,好像是遙遠的時代的那些東西又要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翅膀上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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