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凰的話語微微有些停頓，他微微顫動的眼簾似乎透露出了些許的驚慌，韶明身上的氣息有一種帶著威脅的熟悉，但卻讓他想不出來是誰，只覺得讓人心虛的緊。

命顏看了焚凰許久，一時間不能得出什麽結論，良久，他二人不再說話，只是任憑時間靜靜流淌。

“神荼，你是不是做了什麽？浮墟……”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啪，一紙契約自命顏手中落在桌面上，清晰的聲音好似她決絕的內心。

焚凰微瞇了眼睛，嘴角有些不悅地垂了垂，浮紋咒約，浮墟最高級的契約，以雙方神識為印契定的誓約，有違此誓者，付出的代價是極其巨大的。看來為了讓玉瀧回來，命顏真的做了什麽，竟然需要用上如此契約，來讓他相信。

不過，他還是在那張紙上拓印了自己的神識。在他動作之後，命顏亦是將自己的神識拓印在了進去。待那張紙緩緩升至半空，陡然一閃便消失不見之後，命顏才終於松開了緊握的拳頭。

這邊濃重的壓抑終於在浮紋咒約的達成之後漸漸消散，於此同時燃犀閣上盤繞的陰雲也都盡數散去了。

“咦，怎麽又天晴了？”

“夏天的天氣，總是這樣的。你以後就會習慣了。”

忽然感到眼前一亮，唐梨有些茫然地擡起頭，眼睛看著忽然晴了起來的天幕，眨巴著眼睛。見唐梨如是模樣，韶明淡淡的說道，這些個大神們，在心情變化的時候，總是喜歡放出自己的氣場來，也忒是任性了點。

淡淡的香氣自空氣中傳來，很是沁人心脾，唐梨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在她的視線裏，命顏正朝著他們走來，明明她的動作看起來很是隨意，可是唐梨卻覺得這般妖嬈性感的氣質，就是撲面而來。

命顏並不曾走到韶明和唐梨的身邊，大概在他們一尺開外的地方，命顏的腳步停了下來，她的眼神一轉便落在了二人的身上。

命顏的眼睛長的很是獨特，她兩只眸子的顏色雖是接近，但是在唐梨的角度仔細看了卻是不一樣的，因而更顯得命顏的神色平白多了幾分神秘。

“你叫什麽名字？”

命顏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唐梨的面前，她伸出手輕輕擡起了唐梨的下巴，讓唐梨的容貌在光線下顯得更分明了些。唐梨不敢和命顏對視，眨巴著眼睛回答了命顏。

命顏對於唐梨害怕的模樣倒也是不惱不怒，甚至她的嘴角竟是扯出了幾分笑顏，她靜靜的看著唐梨，好似看見了很遙遠很遙遠的故事。

好一會，命顏才松了手。唐梨這也才松了一口氣。

“你既然用了我的歸來，那便已經與我這燃犀閣有了交易之實，本該只是要你一件物事，但……你將它算作了自己的香品，雖是救急之舉，於我香道中人而言，卻是不可的，就此，你該當要答應我三件事。”

“不知道，閣主要我做的事我可能做得到？”

“這其一，你要在鎮子上開一間叫做燃犀閣的鋪子，將這祭語鈴掛上，每年中元節之夜，你需在鋪子裏候著，會有一個屬於我的客人來。其二，我們幾個會化作凡人在你的鋪子裏。其三，我見你天賦不錯，你若能在三個月內背下這兩冊書，我便教你習香。”

命顏手指打了一個響指，兩張薄薄的紗絹就落到了唐梨的手中。

唐梨看著的紗絹，輕輕薄薄的，似乎沒什麽內容，於是她彎了彎眼睛，想著這應該是很容易的。

似乎看見了唐梨這副模樣，命顏很是滿意地勾了勾嘴角，轉身便是離去了。

“小翅膀，你為什麽要搖頭？”

唐梨側了側頭，便在餘光中看見了韶明憐憫的神色。

“主人……你不知道，燃犀閣的書都是經過特殊處理的，不是看起來這麽少的。”

命顏，燃犀閣主人，浮墟九重天上任司命十數萬年，最是喜好收集各色各樣的故事，而藏於燃犀閣的故事，皆由命顏以自身靈力刻之，非是人間書卷那般繁重。

唐梨有些不敢置信地打開了一張紗絹，一瞬間似乎有什麽電流沖入了她的腦海，等到那沖擊過去，唐梨看見紗絹正上方有金光流動，凝成了“神荼香典”四個大字。唐梨伸出手去，那文字竟是又不見了蹤影，轉而紗絹上出現了一串文字，看上去是類似目錄的東西。

“燃犀閣的書卷，都是這樣的，你手裏的這本《神荼香典》是古元紀四魔帥——神荼寫的。聽說，這本書應該有七七四十九卷，每一卷又分七篇，也就是說……”

韶明一邊解釋著，一邊用手指劃過目錄上的一卷，於是那紗絹上的文字又是變換了起來，果然，卷名被章名替代，再點開一章，密密麻麻的文字浮在了半空，恍若是星辰浩瀚，變化萬千。

看著韶明的動作，唐梨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一邊對這書卷展現出極其濃厚的興趣，一邊又深深地擔憂起自己的前途。

將印有《神荼香典》的紗絹仔細疊好，唐梨又翻開了另一張紗絹，這是一本叫做《白鬼筆談》的關於花草植物的書，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姑姑從小就讓她認花草，唐梨覺得這本《白鬼筆談》雖是內容更多，看起來卻是很是熟悉。

唐梨心下看得歡喜，便是靠著廊柱，潛心地翻看起這《白鬼筆談》，因為燃犀閣的書卷是直接在人的識海倒映出文字的，唐梨竟是看得連天黑了都不曾發現。

到了夜晚的時候，雖說命顏他們並不需要吃飯，可是因了命顏曾是司命，最是貼近凡塵，她倒也是一直有著些凡塵的習慣。吃飯的點上，命顏見韶明竟然還是不曾過來，便尋了去看，這才發現唐梨看書看得著了魔去。

命顏緩緩走到了唐梨的身後，她低頭看了一眼唐梨正在看的書，莞爾之間便瞇了眼睛，嘴角的弧度有了幾分的上提。

果然是她啊，還是一樣不喜歡習香，倒是對花花草草頗有心思。

命顏輕輕合掌拍了拍，檐廊處的燈籠盡數亮了起來，而後，她滿意地點了點，不知道是在誇獎何人。

“小鬼，吃飯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便在此陪我老人家吃頓飯吧。”

命顏拍了拍唐梨的肩膀，唐梨這才從書卷的世界裏出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命顏。約莫過了一片刻，唐梨聽見命顏的話語，這才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臉頰已然有微微的紅暈。

不得不說命顏燒的飯菜還是極其可口的，唐梨這一頓不免吃的多了些。飯後，天色還不是太晚，命顏便拉著唐梨說了會話。

在交談中，唐梨發現命顏並沒有看上去那麽嚴肅，而且聽聞命顏提起她之前的徒兒的語氣，看起來也是一個很重情重義的人，唐梨想著，如果真的能夠得了命顏做師傅，那倒也真是她的福氣了。

命顏對唐梨敞開了心扉，又聽聞命顏是個極其愛聽故事的人，唐梨便也將自己這短短十二年的人生講了給命顏聽。

故事是從唐梨被唐老太爺親自抱養開始說的，那時候唐梨方才滿月，可也不知是為什麽，所有的事情，唐梨都記得清清楚楚。唐三爺是唐老太爺的原配夫人所出，後來雖然因了家族的原因讓夫人不得不離開了唐家，可唐老太爺倒也是沒有再立夫人。可即便是如此，唐三爺在家中還是被後來負責打理內院事物的夫人欺負了去，老太爺本想著不希望唐三爺也同他一般，便由著唐三爺自己的主張娶了媳婦，不想竟是天災難料。

那日唐三爺離開，唐老太爺見唐梨的一雙眉眼生的與自己那原配夫人有三分相似，便將這可憐的孩子親自撫養。

本只是疼惜幼兒，可，漸漸的唐老太爺發現，這個孩子生的玉雪聰明，小小年紀便早早開了慧，在香道上也是天賦極佳。唐老太爺想著便有意培養唐梨，可是，他擔心著自己年事已高，不知什麽時候就撒手西去，若是早早便讓這個孩子的天分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之下，怕是自己一去，唐梨就會被那兩個不爭氣的家夥趕出去了。

於是，唐梨的天賦就這麽被雪藏了起來。

隨著平日裏的教導，唐老太爺發現唐梨這個孩子的膽子好似特別小，有時甚至還會自言自語，有一日，他不禁問詢了起來，唐梨竟是猶猶豫豫地不敢與他說。唐老太爺素來與唐梨親厚，唐梨鮮少有瞞著唐老太爺的時候，於是他便耐著性子問了起來。這一問，倒著實把唐老太爺驚了一番，唐梨竟是開了天眼的，能見到鬼神。

若說換了別人大概都是不會相信唐梨的，可唐老太爺卻是不一樣的，早年間，唐老太爺出門游歷，曾經來到過木梓，遇見過潑墨山的修士，對於這種鬼神之說他倒是也知曉一二的。

因而，唐梨幼時幾乎都是在自個兒的院子裏呆著，也不怎麽見人，唯有唐老太爺與她親近。不過即便如此，唐家的大爺和二爺卻始終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總是想找個機會除了她去。

當然，有著唐老太爺坐鎮唐家，這一切的暗流終究只不過撲騰了幾朵浪花，不曾掀起什麽滔天巨浪。

平靜的表象一直持續到了唐梨九歲。這一年唐家發生了一件大事。

唐老太爺的年歲畢竟已高，早在唐梨出生的時候，他的身子骨就大不如前了，雖說仍能管理著唐家的大事，可到了冬天他的胳膊腿便顯出幾分老邁來了，即便是他不願服老，也終究是歲月不饒人。

這一年的冬天，天氣是格外的冷，還不到十一月，鎮上的那條河已經完全結了冰。這暴寒的來臨讓唐家忙碌地不行，每一個人都因為忙著處理每天大批運進來的香材而忙碌，這其中又以唐老爺子最為操心，大大小小的事務他都一應地檢查了一遍。

許是過於勞心勞神，當冬日的生意都做完，最後一道觀音香出鍋的時候，唐老太爺也就病倒了。

人都說病來如山倒，這一回，唐老爺子的狀況便是如此，積壓多年的寒疾，因為此時身體的正氣虧虛而被引發，何況老爺子還是那麽操勞了半個冬日。雪上從來加霜，這年的冬天，這鎮子因為大雪而封了道路，有些藥材難以買到，唐老太爺的這病一拖再拖，竟是怎麽也好不起來，雖是開春便進了好藥，可是老太爺的病情卻時時反覆著，拖了三年，終於老太爺沒挨過今年的冬天。

說來也氣人，這唐老太爺剛剛過世，唐梨還在床榻前哭泣，就被沖進來的大夫人拉了出去，什麽難聽的話都說了，就是不讓唐梨進去送老太爺最後一程。

“你竟是也不反抗的麽？就這麽任他們這麽欺負你？”

命顏聽得唐梨被大夫人如此對待之後竟是在自己的院子裏守了一天一夜的靈，甚是詫異的看著唐梨，若是換做是她命顏，火爆脾氣上來之後指不定要和他們鬧成什麽樣子了。

“我只是想讓爺爺走的安心些。”

命顏嘆了嘆氣，也許有些人性子裏的那些東西，無論怎麽輪回轉世，依舊是不會變的吧。

“時候不早了，唐梨你回去吧，等燃犀閣開張了，我們自會知曉。”

命顏說著便揮了揮衣袖，唐梨眼前一陣煙霧朦朧之後，她便回到了小唐鎮的街市上。這小唐鎮的冬日向來熱鬧，這街市上燈火闌珊的，倒是多一人少一人也不是那麽容易看出來的。

唐梨看了一眼熱鬧的燈火，再看了看手裏的盒子，她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切。這些天發生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場夢，那麽的不真切。

突然之間，高高掛著的燈籠一轉，明亮亮的顏色打在了唐梨的面上，唐梨一時間竟是被這過於明亮的燈火晃了去，突然之間就暈了過去。

落在地上的盒子晃了晃，命顏的身影便出現在了不遠處的街角，隨她一道而來的還有韶明。

“命顏姑姑，我們”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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