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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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見一路病回了裏京。

人還沒到,老頭參奏他的奏疏便已到了,列舉了諸多他在樓相不檢的行為。而清見也沒閑著,同樣寫奏疏反告老頭的狀,兩人於是告來告去,把老皇帝看得頭昏眼花。

告到最後,老皇帝幹脆把奏疏一甩,煩道:“以後他們互咬的奏疏別再遞上來了!”

茂王好心遣了太醫到蘇府給清見看病,沒想到卻撲了個空,多暮支支吾吾,對清見的去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清見沒帶上他,那估計就是在繡花臺了。

“古有勤奮如蘇季子,持錐紮大腿,今有勤奮如蘇清見,帶病逛窯子。實在妙哉妙哉。”歸今面對清見嘆了又嘆,往覆不衰,“只是你這麽勤奮,搞得兄弟幾個都不太好意思陪你了。”

幾個瘟神附和道:“是啊是啊。蘇二少何許人也,竟也與我們哥幾個混跡繡花臺,真是不應該啊!”

“滾蛋滾蛋!”清見一把掀開眾人,坐到前排竹席之上,“別杵在這擋了我的光。”

繡花臺的鴇母喚作伶娘,一眼便見到他們幾個熟客,忙喜逐顏開地迎了過來:“幾位大人,咱們可還是如常?”

“如常,如常。”幾個瘟神互看了一眼,紛紛答道。

“我要見花魁。”清見與他們不同。

他這話一放出來,所有人都瞧向了他,無論友人還是路人各自都面帶著幾分詫異。

怎麽了?

他這話哪裏不對勁麽?

“蘇少……好膽量。”一個瘟神幽幽地向他豎起了大拇指,緊接著目光呆滯,“……好膽量。”

什麽意思?

歸今與他解釋:“你方回來不知道,這是繡花臺的新規矩。要見花魁必得先在這飲完三壺白酒,待喝完了,還得到市上策馬三圈並大喊三聲‘我想見花魁’。”

“這規矩怎麽有點針對我?”

歸今打了個哈哈:“你想多了,這怎麽可能。”

他說罷伶娘也跟著摻和進來:“蘇大人著實是誤會了,規矩可不會只針對大人一個人的!若是大人真覺得自己不行,可以尋別的姑娘嘛。”

有點懸。

清見放眼望去,只見這裏許多抱著酒壺鼾睡的男人,多數都撐不過第二壺。可見這酒煞是猛烈,他若真的喝了,恐怕待會多暮就得來替他收屍。

“伶娘說話還是一如既的厲害呀。”清見展顏略笑,拿扇柄輕輕一敲盛酒的陶壺,“近來花魁在這賣了不少酒吧?”

伶娘被他這一誇,識人無數的雙目之中也多添了幾分笑意:“那蘇大人還要見她麽?”

“如何才能見?”他從伶娘的笑中瞧出了三分可能。

她大抵是有事相求,而清見又正好能搭上手才會來這麽一套。果不其然,下一刻伶娘便斂了笑意,引了清見往人少的暗處走。

“不瞞大人,妾身有個小侄名叫白豆,今歲二十,也在京中做官。這孩子自幼便極仰慕廷尉府的章襙惜章大人,想請蘇大人做個中,讓他能見一見章襙惜。”

清見的老師曾與他講:官場茍活三要素——閉嘴、低頭、不做中。做中牽線者尤有瓜李之嫌,容易招人借題發揮,所以這樣的事最好不沾手。

不過這白豆可不是普通人。

白豆是個奇人。白豆是個烏鴉嘴。前世這人尋了許多人牽線到章襙惜府中做門生,一張口就使得章襙惜損失慘重。這一世牽線的那幫人大多都被清見給拔除了,事情居然輪到了他自己頭上,很是驚喜。

“牽線可以……”清見一口應了下來,“不過此事燙手,需得讓白豆先來與我談談。”

他先把白豆截住,免得他再去另尋其他人牽線,事情以後再慢慢說。

“太好了!我明日便叫他到您府上去!”伶娘得了他的口信笑得合不攏嘴,又怕他反悔,趕緊混水摸魚溜走了,“大人以後在此酒錢全免,且玩的開心就是!”

我是不是被她騙了?清見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個大傻子。

“我的花魁呢?”

無人應答。

清見剛剛郁悶地轉過身去,就讓突然竄出來的多暮嚇了一跳。

“怎麽了?”

多暮此刻急得愁眉苦臉:“大人,殿下遣了太醫過來探病,你不回去,我們拿什麽給他們探?”

“他四下找不到人,你著急什麽?”清見道,“該急的不應是他麽?”

多暮原已急得不斷流汗,聽完這話登時恍然大悟:“對哦。”

“你看是吧。”趁他還在捏著下巴思索,清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別想了,先到阿姐那兒接思齊去。”

清見許久不見思齊,回裏京後本想先去接她,只是前些天病氣未消,身體尚未恢覆,也不敢輕舉妄動。今日趁著離姐夫宋湮的府邸近些,亦很想去看一看她。

到了宋宅,遠遠就聽見了思齊的笑聲。

清見藏在遠處,只見她小手握著竹馬,正在庭院裏追花瓣。她小小的身子在花雨間來來去去,脖子上掛著的長命鎖一搖一晃,兩腿走起路來還不是很穩當,然而卻是自信滿滿、毫不怯弱。清見會心一笑,蹲在不遠處喚了聲她的名字。

“思齊。”

“……”思齊聽了他的聲音,即刻停下了腳步,望向了他。

片刻間她微一偏腦袋,似是對他的出現有點不解,然手裏的竹馬卻是陡然不要了,讓她一松手給落了下來。“爹爹!”她驀的大叫一聲,好似終於明白了什麽一樣朝他噠噠噠噠奔了過來,撞進了他懷中。

清見順勢抱起女兒,笑道:“思齊又不識得我了。”

“沒有,沒有!”思齊搖搖頭,伸手去rua清見的臉頰,“思齊才沒有!”

“你姑呢?”清見抱著她進到堂中,卻全程不見行意,也沒有見到姐夫宋湮。然思齊只顧開心地抱住他的肩膀,啃著手指不言語了。

宋湮與行意近乎是三天一吵,最近又分榻而眠,此事很快便傳到了蘇老夫人耳中。老夫人很是生氣,讓行意要麽在三日內抄班昭《女誡》一百遍,要麽去與夫君宋湮道歉。

行意不肯屈服,正在屋內抄書。

“你來了?”她此刻見了清見,方擱下筆來揉了揉手腕,“來接思齊的麽?”

她的雙目已熬得通紅,書案上還擺著厚厚一疊書經,看著都覺痛苦。清見見了嘖嘖出聲,感嘆道:“一百遍啊一百遍,幸虧須葉不是個男人。”

行意聽罷他這話,卻如突然崩潰一般眉目一紅,淚水隨之翻湧而出。

“……你說她為何這樣?”她說著忍不住嗚咽起來,“我總還以為她明白我在此的苦處,她到底為何要如此?”

清見亦答不出來。

末了他也只能走上前去,收走那餘下的幾十卷白紙,道:“別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寫了白費精神。”道完把思齊放了下來,“思齊,去把你姑姑的臉擦一擦,明日爹再來接你。”

“好呀!”思齊竄到行意身前,往她臉上一通亂抹,反倒蹭了她滿襟的鼻涕,“姑姑,姑姑乖,姑姑不要哭了!”

於是清見開始回去連夜抄起了《女誡》。

正當這個時候,有人上門來了。

“大人,伶娘說是……”傳話小生說到這裏刻意壓低了音量,“將花魁給送過來了。”

須葉!

好你個伶娘!有點厲害!

清見心下不由狂喜,即刻挽了衣袖扔了筆,盤算著怎麽和她兜圈子。他急急起身去看,穿過庭中花影,穿過小廊臺階,穿過月光疾步朝她而去,終於到了離她極近的地方——

須葉,我有話要同你講。

即便是你跟了那麽久只是想要拿走結玉令,即便是你不辭而別,即便這樣那樣,這些話都不可不說,且早便該講。

近來在夢中見她見得勤些,有的話不必多想便可躍然而出,環環相扣,毫無顧忌,其實是因為已然排演了多次。清見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匆匆而至,幾乎渾然忘了自己尚在病中,晨起時還苦不堪言。

他有時候甚至想把所有事都忘了,只記得她與思齊。

“須葉……”他隔著十來步的距離,笑著喚了她。

片刻之後,那人轉過了臉來,卻是一幅陌生的面孔。

“聽聞蘇大人想要見奴家。”她道,“大人既念著,奴家這便來了。”

不是她。

“你是誰?”清見步子一頓,人幾乎傻了一半,“須葉呢?”

“奴家喚作九九,是繡花臺的花魁啊。”她亦臉色一變,顯得很是尷尬,“蘇大人之前不是與伶娘說了想要見奴家麽?”

這……

“等等,等等……”清見揉了揉額角,一時心緒也有些亂了,“之前那個……那個會舞八寶妝的女子呢?”

九九愈發尷尬了:“什麽會舞八寶妝的女子?”

原來須葉沒有回繡花臺。

清見步子一晃、險些摔倒,頂著九九不滿的註視傻了一會兒,方才與她道:“我……可能是尋錯人了,叫你到這白跑了一趟。你這……這……我還是讓多暮去給你取銀子吧。”

九九聽罷臉色難堪極了,見他面色不佳也不好發作,只好行了個禮後與他告退了。

目送九九走人,清見立在原地良久無言。

卻不知九九走到門口時顏面稍解,與提燈相送的侍女對視了一眼,互道了一句多謝。侍女把燈收了回來,袖中的小白蛇同時也鉆出來嘶嘶一聲,沖著那竹燈吐出了粉紅色的蛇信子,並昂首瞧向了遠方的清見。

作者有話要說:《女誡》全文約兩千來字,一百遍即二十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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