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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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女誡》時,每字每句都讓清見郁結。

多暮在屋外,也只能聽得裏面偶爾傳來一兩聲悶咳,不知清見還要抄多久。

“多暮。”他又抄了半個時辰,實在咳得厲害,趕緊喚他道,“你能否去幫我弄一壺清茶過來,我現下渴得直想喝燈油。”

那約莫是真的渴。

多暮著人去燒水、烹茶,折騰了一刻鐘後端了茶水過來,見他已然抄了厚厚一疊擱在案上。“大人抄了多少了?”

“我沒數。”他總共抄了十遍,加之行意抄的十餘遍,現下還剩七十餘遍。計算時辰,要想抄完除非不吃不喝不停不歇接連抄九個時辰,幾乎接近一日一夜。

嘶,這也太狠了!多暮趕緊放下茶往外溜了。

清見手執一支細竹筆,神色安定。他將《女誡》原文鋪在案上,時而擡袖翻頁,涼風便牽起他的衣袖,在燈下一片昏黃中顯得很是單薄。此時窗外提燈的女子久久佇立而視,看他正在呵欠,眉間亦是愁雲一片。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她忽而聽得一聲竹筆掉落的聲音,即刻低頭吹熄了竹燈。

待了片刻沒有了響動。她起身隔窗一望,卻發見是清見趴在案上睡著了,那竹筆順勢落到了地上去,在他鵲灰衣衫上劃上了一道極長的墨跡。

“抄的這是什麽,如此認真?”

她走近了,好奇地撿起地上的一篇掃了一眼,登時迷惑不解。

這人哪裏有毛病吧,沒事抄《女誡》幹嘛?

現下已近卯時,清見睡上兩刻鐘就要上朝去了,此書可謂抄完無望。他夢見自己抄完了一百遍,卻忘記模仿行意的字跡,登時捶胸頓足大罵自己智力低下,一瞬被自己氣醒了。

醒來時,只見抄完的《女誡》已堆成了小山狀,正規整地擱在他手邊。

“什麽東西?”清見有些恍惚,可這一百遍卻是真真切切地抄完了。且全是仿造他所仿造行意的筆跡。

這玩意兒是誰抄的?

清見將之拿起來細細一看,只見每一張的字跡都有差別,似乎並不是一個人所寫。數來數去,加之他之前抄寫的恰好一百遍。

“多暮。”清見握著手抄的書卷問,“方才是不是有人來過畫堂?”

多暮也剛剛睡醒,正揉著睡意朦朧的雙目進來:“嗯?”

他也沒看見。

“阿湖,今日你去給大人取朝服。”窗外傳來了弱衿的聲音,“快去,莫耽擱了時辰。”

弱衿是個極靠譜的女子,也是須葉當日親選的侍女,二人和離後,她留在了蘇府打理一應雜務。

阿湖這名字卻很是陌生。清見聽了疾步往外去瞧,卻只得了一個恍惚之間的背影。弱衿見他出來,遠遠問他道:“大人怎得在畫堂過了夜?”

“昨晚有事耽擱了。”清見一邊洗漱,一邊問她道,“方才那個阿湖是誰?”

“是新來的侍女。”弱衿答道,“大人出使樓相之後,府中又添了許多人,有的是茂王殿下指過來打雜的,有的是別的大人送來的,故而大人還不太識得。”

好吧。

清見臨出門時,與多暮交代了一下把一百卷《女誡》送去給行意,並讓弱衿一起去將思齊接回來。

今日朝上又有人打起來了。

清見數日病休未來朝覲,散朝後丞相長史竹送與他提了一嘴,說前日接到彈劾他的奏疏,怪他佯病懶政。清見安然一笑,便知這奏疏是茂王悄悄著人遞上去的,目的是為他打掩護。

奏疏遞了,太醫也來看過了,他便能借口再休上幾日。說來好笑,今日朝上老皇帝還特意讓人給他備了張席子,囑咐他不必久站,實在是體貼入微。

“蘇大人身體無礙便是最好,想來太醫們用藥都是仔細斟酌過的。”

竹送剛說到這兒,身後就傳來了激烈打鬥的聲音。兩人一齊回頭去看,只見百裏竟生的幾個門生正激烈地扭打在一起,拳拳落在對方要害,完全不留情面。

遠遠看了一眼,兩人又接著往前走了。

“聽聞樓相女帝把問絕留在宮裏做了個內監,此事蘇大人可知情?”下臺階時,竹送好奇地問他。

齊祎的消息總是很快傳到裏京,此事他昨日便聽說了。傳話的小生與他說覺得樓相女帝“實在陰狠”,他默默,心裏莫名多了一層憂懼。

等到思齊長大以後覺知此事,會是個什麽情景……她若是覺知當年須葉差點一碗落子湯把她送走,又會是個什麽情景……

為了不讓此事發生,要不幹脆把多暮殺了滅口……?

“昨日聽說了。”清見此刻無限憂慮,卻只能勉強一笑,“樓相趣事多,興許也不算稀奇吧。”

他話音剛罷,只見遠遠的一個小人兒朝他奔了過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咯咯的笑聲。竟是思齊來接他下朝了。

這姑娘小小一個人兒跑得飛快不說,一路的障礙也沒把她攔摔跤,好幾次清見都覺得她要摔了,她卻總是能夠巧妙避開。多暮與弱衿在她後面拼命追,左右包抄都沒能把她攔下來;正殿外的侍衛有意拿長戟封門,她身子一矮從底下鉆了過去,簡直把他們耍得團團轉。

清見看得心驚肉跳之餘,還有一點想笑。

“這是誰家的野孩子,膽敢私闖宮門禁地?”一個殿外的京官受不了了,沖人發起了火來,“侍衛呢?趕快把她給小爺趕出去!”

見那人似要為難,清見急急過去,一把將思齊提了起來。

“是我家的。”他趕緊說。

一見清見,那人的氣勢即刻軟了半截,臉上的怒意亦消退了許多。不過還是把思齊嚇了一跳。

從前有須葉在,還從沒有人這樣兇過她。她一手牽住清見的衣袖警惕地盯著他倆,一手蜷起來握緊,幾顆乳牙也咬得死死的,像只即將撲咬人的小虎崽。

那人即刻向他道歉:“原來是蘇大人家的千金,下官方才真是失禮了!”

清見抱穩了思齊,顧向那人:“哪裏。小女正是學人講話的年紀,今日多虧大人口下留情,不然她明日就要學去欺負弱小了。”

他這一席話帶刺而出,那人雖面上還陪著笑,內裏卻添了幾分悻悻。

回程途中,多暮與他提了一句:“其實大人不該嬌縱小姐的。”

清見聽罷將笏板一收,問他:“那我且問一問你,我那同僚方才有沒有錯?”

多暮思酌之後也不知該怎麽答,“大人,你想說什麽?”

“他替侍衛教訓了亂闖宮禁的小孩,他並沒有錯。可思齊不滿三歲,不知何為不該亂闖之地,只是特地來迎我而已。她有錯嗎?”

“這……小姐自然也沒有。”

“我撞見有人欺負我閨女,忍不住就稍稍說了他兩句。我又做錯了什麽?”

“你什麽都沒做錯。”

清見:“那是誰的錯?”

多暮:“我的錯。”

“說的對。”清見頷首,“此事與你脫不了幹系,所以少在這叨叨。”

多暮還想多辯兩句,卻見清見用笏板撩開馬車的竹簾,望向了窗外。他由是也跟著晃了一眼,馬車此刻正好經過繡花臺,繡花臺外絲織綺帶依舊,卻未見在上面拋繡球的妖冶女子。

現下那地方冷清如常,好似她從未去過一般。

她真的沒回繡花臺。

清見靜靜看了一眼,又假裝不經意地看向了別處,神色很是黯然。遠方霧意濃濃,人的相貌看不太清楚,只有幾盞晨燈零星歇在檐下,愈發顯得孤寂。

“多暮,你著人去查一查,我睡著之後到底有誰潛進過畫堂。”

“好。”

他幾乎通宵抄寫也不過十來遍,是誰在那樣短的時間內幫他抄完了七十遍女誡?

恐怕八只手也抄不過來吧。

不過話說回來,他今晨睡的這兩刻鐘大抵是自樓相犯病以來睡得最沈的兩刻鐘,雖時間很短卻是暢快至極,使得他精神好了大半。

他再想有這樣好的睡眠,便再沒有了。午後,清見悄悄夢游到了繡花臺去,借機尋伶娘說話。

“之前她可是日日都住在這兒?”

“是啊。”伶娘見了清見格外熱情,答道,“不過孟姑娘性子很倔。曾有一位大員想要娶她過門,她推說自己是曾有過生育的女子,孩兒還小需要照顧,不願意委身他人。”

伶娘說著,引他去了須葉房中。

“這屋子留了好一段日子了,東西都不曾動過。”

清見聽罷緩步踏進那屋內,只見妝奩小盒還是他們成親時的那件,珠釵步搖,皆擺在一旁。她畫眉的黛筆、花黃、背面有一絲裂紋的青銅鏡,件件於他,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屋檐有些漏雨,陶碗之中已盛了不少雨水,可隱約想見她為此皺眉時的模樣。清見頓了頓,回首與伶娘道:“可否讓我獨自呆一會兒?”

“當然,當然。”伶娘為了白豆,賣了須葉也無所謂,“大人請隨意。”

說罷,她立刻退得沒了個人影。

清見輕輕啟開妝奩,啟開八寶盒子,然後信步到了床榻邊,啟開了香爐——

終於讓他在這兒找到了那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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