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年覆一年，轉眼又是一百春秋。

日子過得平淡無奇，冥界這些年大事無非兩件。

一者，慕清瀾醒了。威嚴板正的判官當日審罰惡鬼時都慈眉善目了許多。

二者，冥主慕白與第九殿殿主慕青玄在慕清瀾沈睡的這些時日裏，鬧僵了。

曾見過慕白如何跟在慕青玄身後予取予求，如何在五百年間追著冥主問如何讓慕青玄回來的眾閻羅們，紛紛感嘆時殊世異。

事情得從那年慕白剛承襲冥主之位講起。

那年，慕青玄將他從無盡地獄中帶出，便叮囑他：“無盡地獄消解魂魄極其霸道，雖然你現在是冥主之身，曾以洗魂明瑯洗煉魂魄，也不可小覷神女曾經煉化的這片專門關押窮兇極惡之徒的無盡地獄。”

慕白自是應下了。

好好躺著養了幾日傷，趁著慕青玄不在冥界的一日，又偷偷溜進了無盡地獄。

等慕青玄回來又將他從無盡地獄中抓出來，破口大罵一頓，這回已是十分不留情面，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罵，順帶有些辱罵那只半妖的意味。

慕白抖著唇，望著他的目光十分傷心：“黑鴉不僅僅只是一只半妖，他是我教出來的。”

其他閻羅單知道慕青玄慕清瀾兩兄妹吵吵鬧鬧但十分護犢子，慕白更是他們兩兄妹的忠實擁躉。卻哪裏想到，有朝一日，慕白與慕青玄，能夠因為一只半妖吵起來。

慕青玄揉了揉頭疼的額角，語氣柔和了些許：“你本就是點化而生的魂魄，還要靠著束魂環維持仙軀，別為了一只半妖，將自己搭進去。”

慕白卻回他：“大人既然能做出一個洗魂明瑯，便能做出第二個，第三個。我的魂魄若有異，大人定有辦法，但……我若是不救黑鴉，這世上，便沒人會去救他了，不是麽？”

慕青玄臉色古怪，當即甩袖走人。

看戲的其他閻羅面面相覷，老九發這麽大的火，當真是平生難見。

後來慕白消停了幾日養傷。

原以為他聽了慕青玄的勸告，放棄了那只根本沒有希望的半妖，哪裏知道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慕青玄在冥界時還好，他安安穩穩地在他第一殿待著，但慕青玄近來總是被天界召去，是以他一被召去天界，慕白便鉆進無盡地獄中尋找那只半妖。

慕青玄回來，只能聽著其他閻羅又一次跟他告狀，沈著臉進去抓人。

也就是最初一兩年，天界召慕青玄召得頻繁了些，後來天界便不再召他。

慕白坐不住，慕青玄在冥界，也溜進了無盡地獄，只是這次前腳剛進去便被慕青玄後腳追上抓了回來。

大約是慕白繃著一根找黑鴉的弦崩得太久，激憤之下與慕青玄兩人大打出手。

總是進無盡地獄中消耗魂魄的慕白自然不是對手，腳步虛浮又狼狽，被慕青玄按在地上的時候，當著其他閻羅的面，睜著眼，淌出了兩行淚。

黑鴉從出生起就一直孤身活在這世上，僅因為那女妖是真心對他，所以才那般執拗地要完成那個女妖的願望。

慕白如今回想起來，當時他站在冥界立場去勸黑鴉，便又是再一次將黑鴉丟下了。所以，那只半妖會生氣，會灰心，會失望。

說到孤身，慕青玄離開的那些日子，他不也是孤身在冥界等著嗎？

而更早以前，他在慕青玄身上似乎也未得到過多少溫情。相比起來，他雖然一直跟著慕青玄，對其生出依賴仰慕，但跟清瀾相處起來，會更開懷一些。

不管做什麽都有回應，不管怎麽都會跟在他身邊的，是那只半妖。

所以他難受，難受於讓黑鴉獨自待在無盡地獄等待消亡，難受於當初為何要那麽冷漠地看著當初那只小烏鴉精在自己面前死去無動於衷。

黑鴉的孤獨，並非是他造就的。

但他看到黑鴉一人在無盡地獄的景象時，卻覺得愧疚心酸，甚至還有些許後悔。

如果自己對他好一些……

臉上掛著淚，說話仿佛都用盡了力氣：“大人，我還有話未與他說完，我真的想救他，你若不願幫我，也莫要攔著我。”

慕青玄楞了許久，倉促地放開他，匆匆離開去了慕清瀾殿中，簡直稱得上是落荒而逃。

慕清瀾雖未醒來，但慕青玄認為，只有她這裏，他才能說些真心話。

在慕白流淚的那一剎那，他有些想放棄，想就這麽告訴他，黑鴉沒有死，就在你面前。但他更忐忑的是，若是他問起，慕青玄在哪裏，為何他會偽裝成慕青玄的模樣，他又該怎麽回答？

黑鴉只在他身邊形影不離兩百餘年，他便如此瘋魔。

若是得知慕青玄死訊呢？

永久的魂飛魄散，再也不會回來。

他不敢想。

玉章一臉滿足赴死的情形他仍記得清楚。他害怕，有朝一日，會在慕白眼中看到那種萬念俱灰的神情。

於是他只能祈禱，慕清瀾能早日醒過來，與他一同想想法子，猜猜那位慕青玄若是碰到如此情形，會如何去做，將慕白從那種低谷中拉出來。

他實在不願慕白再這樣下去，他害怕慕白連從前冥主的桎梏五萬年都撐不住。

慕清瀾醒過來的那天，睜眼看見的，就是坐在她床邊無神發呆的慕青玄。

她楞了一會兒，才揉著額角想起來，眼前這個多愁善感有這麽大情緒波動的並非她兄長，而是那只偽裝成他兄長的半妖。

邊傳信安撫正在忙碌的判官，邊聽疲憊地半妖絮絮叨叨講完百年間的境況。

聽到慕白如今因黑鴉生死未蔔而失態，慕清瀾笑著嘆了口氣：“所以你可曾問過他想跟你說什麽？”

黑鴉詫異地看著她。

“那日他安撫我，說我即便身懷定魂珠，我也還是我自己。我讓他把這話跟你也說一說，他說好。”慕清瀾托腮看著他面上表情微變，繼續道，“你在進妖界前與他說過些什麽吧？不然小白跟著我兄長那個臭石頭那麽久，怎麽就能突然開竅了？”

這話不像是慕白能說出來的話。從前的他是根本不會去考慮他是誰，黑鴉是誰，除開冥界之外，在乎的只有慕青玄與慕清瀾和與他們相關的事物。

黑鴉心情愉悅一瞬，又有些無奈地看她一眼：“所以，若非我對小白有些作用，慕青玄根本不會將洗魂明瑯放到我身上，我就還是那個羸弱的半妖，出生不久，便會因先天殘缺而死。”

“唔……”慕清瀾砸砸嘴，嘟囔，“你們是不是將慕青玄看得太神了？”

“嗯？”黑鴉有些疑惑，當初不就是慕青玄他自己說自己能改因果？並且將這一切安排清楚？

慕清瀾闔眼，揉了揉發漲的頭：“他不過是幫某個不便下界親自插手的神女罷了。”

他們談起神女時，黑鴉正被關在無盡地獄中。但後來也在其他閻羅的只言片語中大約拼湊出當日情形，也大略聽過神女之事。

只留下了是個遠古大能，實力深不可測的印象。

但慕清瀾似乎還知道更多。

黑鴉卻是疑惑：“你先前應當不知道這些，否則，你不會去動命咒。若是慕青玄告訴你的，你我一同從那片神識編織的異界中出來，為何我不知曉。”

“灌頂啊……”慕清瀾翻了個白眼，甩甩還在發漲的頭，想起當時情況就沒好氣，“他把過去的一切揉成了一團塞進了我腦子裏，我出來之後，感悟到神女留下的法力殘留，就一股腦全冒了出來。差點給我頭撐炸開。”

黑鴉沒忍住笑。

慕清瀾也懶得理他，伸展了躺得酸脹的四肢：“小白的癥結不在慕青玄，在你身上。你生死未蔔，就跟當初我兄長生死未蔔一般，若是給他個痛快，他興許還沒這麽難受。無望的等待，才最為消磨。”

“所以……我不如直接告訴他，我死了，才能讓他放下。”

慕清瀾擡眼瞅他。

黑鴉摸了摸自己臉，有些莫名。

“我只是覺得奇怪。”慕清瀾問，“你為何不以黑鴉的身份承襲閻羅之位，裝成慕青玄的模樣，太荒唐了。”

“……”黑鴉沈默了半晌，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最後似乎覺得這樣的堅持也有些可笑，便自嘲一般，反問她，“如果有朝一日，你與歸書心願相悖，且互相傷害，你會選擇成全誰？”

慕清瀾想笑他傻，卻想起自己因為歸書而用掉的兩道命咒，也垂首苦笑低語了一聲“都是傻的”。

目的已經達到，黑鴉謝過，便準備離開。

慕清瀾卻叫住了他：“用你的死亡給他成全，他怕是會生心魔，我們換個法子。”

黑鴉回身，微微皺眉：“心魔？”

她點頭：“你到底是他一手帶大的。要是小白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被人騙進了什麽地方弄死了，我也會氣到跟人拼命的。”

在那異界中分明還在嚷嚷著讓慕青玄早點去死。

黑鴉懶得分辨，這一百年盯著慕白他自己都快盯出心魔來了，只想早些解決掉，便默認了。

到底用的是慕青玄的那張皮，慕清瀾看著黑鴉離開的冷淡背影，竟有一瞬恍惚，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黑鴉還是慕青玄。

但那臭脾氣，就算真給自己留了後路，又如何會選他自己指定繼承自己冥界閻羅之位的黑鴉？

她很清楚，即便慕青玄為了冥界之主勞心勞力，對於冥界，跟她一模一樣，沒什麽好脾氣。

慕清瀾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發洩式地叫了一聲，便徑直去找如今的冥主慕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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