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閻羅大殿，還未來得及跟歸書打聲招呼，慕清瀾便聽見裏面吵吵鬧鬧。

走進去一瞧，好家夥，若是不知道什麽情況，還以為冥界其他閻羅要篡位。

只見明空領頭，帶著老五到老八，按著慕白四肢和頭，歷懷和斫餘站在旁邊用法術想將慕白捆在自己的床榻上。

而她從小帶大的那個清冷小仙人，這會兒跟個瘋子似的，拼了命的要掙紮走。

慕清瀾捂了捂額頭，嘆了口長氣，才提聲道：“讓讓讓讓。”

其他閻羅瞧見她來，像見到什麽救世主一般，頓時松了口氣，各自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歡欣鼓舞地離開。

歷懷斫餘猶豫了半晌，在慕清瀾誠懇的請求下，還是繼續用法術捆著慕白。

慕白見到慕清瀾也不掙了，只是平淡地叫她，但那聲音中包含了多少期望，慕清瀾從他眼裏看得明明白白。

她走過去，摸摸他又長了不少的白發：“小白，你長發一點兒都不精神。”

慕白未回應，只是固執又倔強地看著她。

她嘆了口氣：“我的三道命咒都用完了，我沒有辦法再改旁人命格了，你明白嗎？”

慕白怔了怔，而後劇烈地咳了起來，咳得太急，嗆得眼眶盈出些許水光。整個人瞧著虛弱又慘淡。

慕清瀾心疼得不行，暗暗罵了兩句慕青玄給她留這麽個爛攤子。

“你是冥界之主，你的一舉一動，皆牽連冥界。無盡地獄本就是極危險的地方，怎是你可以隨意進去消耗自身的地方？”慕清瀾見他如此不顧自己，心疼之餘也嚴厲了些。

慕白卻彎唇笑了笑：“清瀾，你怎麽也愛教訓我了……黑鴉……”他的目光從門口剛過來的慕青玄身上移開，“黑鴉雖然總是欺負你，但也算照拂你，你能為了歸書用兩道命咒，你能為了宋雲鶴用掉你最後一道命咒。那黑鴉呢？”也不想等她回答似的，“你也不在乎他不是麽？你們沒人會想他……只有我會記得他……清瀾，我本就欠他良多，我不能，也不該再忘了他。”

慕清瀾越聽越難受，伸手將他眼裏快溢出的淚水輕輕拭去，用了她平生大概是最溫柔地口吻：“好，我進去找，你留在這裏，盡好你冥主的職責。你的冥主之位，是許多人籌謀良久，花了巨大代價換來的，你不能任性。我進去之後，定會給你找出他是死是活。”

無盡地獄危險，慕白很清楚，他想找黑鴉，想確認黑鴉是否還活著，但他也不想慕清瀾涉險，一時間內心中仿佛在撕扯，不知如何決定。

“我會陪她進去，你好好待著。”慕青玄站在門口淡淡留下一句，便轉身離開。

慕清瀾嘆了口氣，將他的手捧起，摸了摸那只在他尾指上的束魂環，束魂環仿佛感應到什麽似的，散出微弱的暖白光芒，但這束魂環中的確沒有她猜的有關慕青玄任何的線索，目光有一瞬暗淡。

“別擔心。我們都會回來。”

“黑鴉……”

慕清瀾笑了一聲：“小白，問你個問題，如果黑鴉與我兄長只能有一人在這世上，你想留誰？”

慕白面上表情有一瞬的僵硬：“為、為什麽……要這麽問我。”

“這般問你這麽念舊情的人當然不好抉擇，”慕清瀾挑眉道，“那……黑鴉與我兄長只能有一人你能每日都見到，你想見誰？”

慕白皺了皺眉，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慕清瀾無奈道：“小白，世上沒有兩全其美之事，你我是神仙，壽數綿長，身邊之人來來去去，總要習慣。”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慕白詢問的聲音有幾分顫抖，極為忐忑地模樣。

慕清瀾只是拍拍他的肩：“黑鴉的消息，我會給你帶回來的。”

她走出門，瞧見歸書正在門口面色有幾分難看。

暗暗吐了口氣，賠了個笑臉走過去：“小書生。”

歸書臉色更黑了，聲音別別扭扭：“你……小心。”

“當然。”慕清瀾眼睛笑成了月牙，“小書生等太久啦，我也舍不得。”

歸書面色一僵，轉身就走，背後一陣清脆的笑聲。

而後無盡地獄的常客從冥主慕白變成了慕青玄與慕清瀾兩兄妹。

數次之後，慕清瀾拿來一張傳聲符，扔給了慕白，而後疲倦地回到自己殿中倒頭就睡。

慕白拿著那張傳聲符許久都不敢激發上面的法術，後來明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直接將傳聲符搶了過來，在慕白慘白的臉色和驚惶的目光下，用掉了這張慕清瀾留下來的或許是關於黑鴉唯一消息的傳聲符。

傳聲符一經使用，便自燃了起來，而後空中浮現出那只半妖的面容。

半妖仍是那般漫不經心的模樣，勾著一側唇角，吊兒郎當叫：“小白，我還活著。”

慕白差點沒忍住哭了出來，只失控地怒吼：“活著你不能捎個信麽！我找了你……”一百年麽？無盡地獄那些無法測算的時日又該怎麽算呢？那些時日的痛苦，也是真切的。並非因為是在無盡地獄，就不存在。

黑鴉撓了撓頭，笑了一聲：“好啦好啦，我錯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日我本被困在無盡地獄之中，眼前忽然就出現了路，我跟著那條路走，直接到了妖界。反正我本來也是要來妖界的，便想著，已經與你做過道別了，也就未再給過你消息。抱歉，當你平白擔心一場。”

“你在妖界？”慕白楞了半晌。看著對方輕松的模樣，他不知為何有些胸悶。

“嗯，我本來就是半妖，而且……慕青玄與慕清瀾都回來了，你執著了五百年的事情有了好結局，我也完成了對珩娘承諾，我們日後，都應該活得比從前更輕松暢快才對。”

“輕松暢快……”慕白總算明白了為何難受，“你不打算回冥界了？”

“我本就是半妖呀，不在妖界，在冥界才更值得笑話吧？小白，我以為，這件事情我們上次已經說明白了。”

“不明白！”

眼見慕白面色冷了下來，明空等人頗為識趣地轉身離開，殿中頓時只剩了一個正在怒火中的慕白。

“你已有洗魂明瑯為你洗練仙軀，為何還要待在妖界那種異界？”

“小白……”黑鴉有些無奈，“你讓我與慕青玄待在一個地方，不覺得，對我太殘忍了麽？”

“可是……”可是什麽，慕白忽然就卡住了，有些茫然地看著他，看到他那無奈的笑臉，又生出些許愧疚和委屈來，“你是不是，還在氣我當年未救你母親？對不起，我……是我的錯。我那時對什麽都不關心，才這樣……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僅是說兩句對不起實在太輕了，你回來好不好？我真心實意地跟你道歉，你讓我怎麽樣都可以。”

“真的嗎？”黑鴉微微笑著，“真的，讓你怎樣都可以？”

慕白趕緊點頭，生怕他反悔似的。

“那你就過得開心些，別讓我擔心。”黑鴉笑著轉身，正好是在妖界冰川上，他從裏面掏出一尾他們曾在那個夢境中見過的，獨眼雙角妖魚，而後展開他身後一對黑翼，“你瞧，我與這裏的一切，都如此相似。我在這裏，才能更自在。”

慕白想說什麽，被哽住似的。

見他猶疑的表情，黑鴉嘆了口氣，抱臂靠在一棵紅梅樹旁：“小白，你就當這是我的願望，成全我，可好？”

小白，若有一日，你我心願相悖，且互相傷害，你會選擇滿足自己，還是成全我？

沒有那一日。

若有呢？若有呢？

那我就燉了你喝湯。

望著對面沒心沒肺的笑，慕白雙唇仿佛抿成了一線。他該遵從當時的那個玩笑，將那只胡作非為的半妖給燉湯喝，就不會來戳他心窩，來氣他。

可是，他從前已是十分對不起黑鴉，這會兒再蠻不講理，便顯得那個道歉也不是真心。

他不想被黑鴉誤解。

他想讓黑鴉知道，他的道歉是真心實意的。

將翻湧的委屈和難過強硬壓下，他也微微揚唇：“好。”

黑鴉似乎微微楞了一瞬，而後不知自嘲低語了一聲什麽，湊近輕聲道了一句：“那便再見，小白。”

傳聲符燃盡成了灰燼。

慕白卻在想那句“再見”，他覺得不對，有哪裏不對。

上次告別，黑鴉認真的給了他一個擁抱，這次告別，只有一個“再見”。

他們已經漸行漸遠。

他卻在此刻有些不甘心。

那只陪了他兩百餘年的半妖，竟然真的，離開了。

慕清瀾推開門進來，望著他神色幽幽。

他看她一眼，啞聲喃喃：“黑鴉走了。”

“嗯。”

“他不願意回冥界。”

“他是半妖。”

“他不願意見我了。”

“他還活著，便是好事。”

似乎是想起半妖在無盡地獄中無助又脆弱的那一幕，只能默默等死的模樣實在是讓他後怕。

他忙不疊地點頭：“對，是好事。還活著，就是好事。”

慕清瀾嘆了口氣回身關門。

“若是不開心，想哭便哭吧，我不笑話你。”

聽見慕清瀾離開的腳步聲，裏面隱隱約約傳出些低泣聲來。

屋外，慕青玄目光幽暗地站在門口守著，趕走了所有想靠近的閻羅小鬼。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有個問題，黑白裏面，誰是渣男……我陷入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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