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還魂(五)

關燈
宋家醫館提著棍子鬧事的幾人只見一位黑衣的男子從天而降,轉瞬便閃進了屋子內,落在宋家人面前,一手拎著快落至宋雲鶴和宋心悅身上的棍子,仿佛只是輕輕一帶,便連人帶棍子直接甩了出去。另一人趁機偷襲,他身子都未轉,像是身後長了眼睛似的,緩緩一讓,那人便直接撞進了前面的人懷裏。

再有攻擊的,不是被閃過,便是被撂倒,幾息之間,那些拎著棍子逞兇之人已經七零八落躺在地上。

判官拍拍袖子,垂眸盯著幾人:“離開此地。”

先前盛氣淩人的壯漢嚇得屁滾尿流,一刻也不敢耽擱,連忙逃了。

判官擡頭又朝外看了一眼,他常年審度陰魂功過,若是想要,目光自是鋒利威嚴無所比擬,眾人只覺從天靈蓋有一道寒意直接貫穿到腳底,對詭異的死而覆生感到的恐懼與此相較,根本不值一提。待命許久的官兵趁機趕緊冷了臉面,威嚴無比:“散了散了,此事衙門自會接手查探,你們搗的什麽亂?”

圍著宋家醫館一個上午的眾人終於散了開,危機一過,宋心悅又擔憂起來,望著判官:“小白師父說他到底算冥界之人,不可在凡世亂用法術。判官大人,您沒關系麽?”

雖然宋心悅活蹦亂跳,定魂珠定然沒有問題,但判官仍是先伸手查探了她身上的定魂珠一番,才回道:“我方才未動用法術。”

“啊,大人您拳腳也如此厲害麽?”宋心悅仰慕之情更甚。

若非慕清瀾,他倒也沒有如此厲害。此事他未提,默然過去,轉身望著宋家另外三人,微微頷首,解釋道:“抱歉,此事本為冥界之事,倒是讓你們受了無妄之災。”

宋雲鶴朝他拱手還禮,卻是問道:“大人已有眉目?”

判官隱過細節不提,只簡單道:“本月幾人陽壽已盡,卻未至我處,我便知曉出了岔子。查探之下,已有些許眉目,但事關冥界至寶,不可多言。此事我會與慕白處理好,你們無須擔憂。”

不等宋雲鶴答話,宋心悅十分驕傲地先誇讚:“判官大人都出手了,定然沒有問題,爹爹,咱們就等著吧!”

宋雲鶴淡淡瞥了她一眼,將她支到她驚魂未定的娘親身邊:“你娘身體不好,方才定然是嚇著了,你多陪陪她。”

宋心悅轉頭一看,蘇小茗果真抱著宋堯連連拍著胸脯,似乎被嚇得不輕,趕緊過去給娘親順氣去了。

見少女不再圍著判官打轉,宋雲鶴這才走至判官身側輕聲道:“判官既不願她重蹈覆轍,為何如此關照她?英雄救美,是她這個年紀最愛幻想之事。”

判官目光在宋心悅身上落了一瞬,熱情鮮活的少女總能讓他覺得有幾許心安,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慕清瀾還在的日子,慕清瀾……他垂下了眼眸,淡然道:“此事無須擔憂,今日不過慕白黑鴉都抽不開身,我才過來相助。日後,我與她應當不會再如之前一般常見。”

“她兩位師父……”宋雲鶴不禁擔憂起來,那兩位都抽不開身,是多難纏之事?

判官搖了搖頭,並未多言。慕白與黑鴉有了嫌隙,如今只有慕白一人查探,自然比不上從前二人一起行動時快。但這次那些東西露的破綻有些太多了,居然動到了輪回井上。慕清瀾魂飛魄散,如今輪回井雖主位空缺,但整個冥界,皆在冥主的法力籠罩之下,如何能真被他們鉆了空子。

事關慕清瀾生前鎮壓的輪回井,慕白定然是會全力以赴。

慕白早在聽過曹玉明之言後,便帶著錢老丈到了醫館附近,瞧見人群聚集如此眾多便未露面,只讓曹玉明看著錢老丈,轉身摸進了第二位還魂者的屋子內,翻了個遍也未翻出半點痕跡,隨即又回到了醫館附近,恰好瞧見又出個第三個還魂者。此人與他見過的錢老丈和曹玉明所述的第二人有些許異常,前兩位皆是與生前行事性格一般無二,此人卻是倒下前仍是步履蹣跚有些瑟縮的老人,起身後便健步如飛,逃得連經過嚴格遴選的官兵都追不上。

蹊蹺得如此明顯,他如何能放過,當即便跟了上去。

他動了遁法追蹤,那人卻依然溜得比他還快,眼見著便逃到了北山上的墓園,再一眨眼,進了黑鴉藏身的青松林。

慕白怔然望著那片青松林,一時不知進退。

進去,便無可避免要直面黑鴉,他並不確定黑鴉是否願意見他。

不進去,卻是放任那個可疑的東西消失,那個老人定然不是什麽真還魂的凡人,連他都追不上的,絕非平常凡人可達。

健步如飛的老者一破開屏障,倚在樹幹闔目的黑衣青年便睜開了眼,猩紅的嘴唇微微彎起,泛起冷冽的寒意。

青松林被黑鴉用法器籠罩得嚴實,雖未像在小竹樓時嚴禁任何生靈進出,但若是有人進出,卻也逃不過他的感知。

細細感應,老者的行進路線轉了兩個彎,眼見著就是朝著黑鴉的地方而來,他剛擡起的步子又放了回去。有人送上門來,他也不介意守株待兔。

重重青松在老者身側飛速後退,不多時,老者便瞧見了那個立在樹前,黑色雙翼張到極致,乍看之下,仿佛一團濃墨般的烏雲,遮天蔽日,氣勢磅礴。

老者眼底忽的泛上幾許淚光。

那點點波光令黑鴉呆了一瞬,而後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這個沖進來的東西,令他莫名有些許熟悉的感覺。

他這輩子幾百年,大半時日都在冥界跟在慕白身後,況且他這人向來不是什麽熱心的,即便相識,也斷不會生出什麽熟悉感。

莫不是他在妖界遇見的?但在妖界之時,他整日整夜與妖廝殺周旋,若要論熟悉,最熟悉的便是那些已經與他把架打成了仇人的那些妖們。

若它是妖,此刻附在這具身體上,卻是聞不到幾分妖氣,倒是十分稀奇。

滿腔疑問尚未得到一絲突破,那人三兩步朝前,撲通一聲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起來。

那人仍是七旬老者模樣,面部溝壑縱橫,此刻涕淚橫流匍匐在地,端是讓黑鴉嘴角抽了一抽。

老者還十分激動地感懷:“黑鴉,你真的還活著!”

“嘖……”原本他覺得這瘋癲做派,記憶深處確有一個模糊影子,黑鴉二字一出,他徹底明了,嘴角抽搐得更厲害了。

他尚在繈褓中,便被扔進了妖界,彼時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奶娃娃,身懷洗練魂魄的寶物,自是召來無數妖覬覦。

當年的印象中,總有一道不羈的窈窕身影,青蔥指尖塗著鮮艷的丹蔻,邊將他的臉揉得亂七八糟,邊威風凜凜地將對他有企圖的妖盡數震懾逃走。

這道身影也沒有在他的記憶中出現太久,大約從他能化作少年模樣開始,便再也沒有見過。

他因身懷洗魂明瑯,體型增長與旁的妖族不大一致。別的妖族化形皆是跟著自身法力而走,法力越是強橫,越能控制自身的外貌,但妖族修行亦是頗為耗時,是以許多時候,兩三百年的妖族,也不一定能修出個成年體型。洗魂明瑯與肉體結合,首先便是激發肉體的潛力,與法力高低,倒是沒有太多關系。所以他僅用了二十餘年,便成了少年模樣,等到進了兀虛山遇見慕白時,早已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模樣。

前二十餘年,他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但想著,他身邊就這麽一個年長的女子,興許是自己的娘親,還曾經試著叫過一聲娘親。當日那女子就將他故意扔在妖堆裏,然後見他瑟瑟發抖時狂笑不已。

他對她沒有太多的好印象,“黑鴉”這麽淺薄又直白的名字便是這女子隨口取的。而且當他僅花了二十餘年,便已長成少年模樣時,他清楚的記得,那女子仿佛雙眼冒出了綠光,塗著丹蔻的指尖在他白嫩的臉頰上緩緩劃過,嘴裏念叨著:“你若不是不世出的天才,便是身懷至寶,用用你的血,興許我便能突破我卡了千年的瓶頸。”

這女子原型是只蠍子,在那片區域頗有兇名,他曾無數次見過她殺妖時的手段。最擅使她蘸了尾部毒液的毒針,先將人麻痹,而後一點點吸幹血液,最後吃掉肉。想起每次她捕獵過後那堆枯骨,嚇得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掙開了這女子的束縛,從妖界西邊直直逃到了妖界東邊。直到聽聞她因瓶頸卡得太久,壽元已盡,這才回到了西邊。他那時始終認為,西邊能夠找到他的身世,畢竟,他從一開始便是生長在妖界的西邊。

她應死了才對。

黑鴉望著那老者,仿佛想看出幾分當年那女子的兇狠來,可惜這副身軀實在太弱了些,仿佛風一吹就倒。

只是仿佛而已。

林外有慕白的氣息,她竄進樹林裏的速度實在快,遠遠不是現在這副身體能做到的程度,於是瞇了眼,抱臂審視她:“所以,你現在是個什麽東西,能躲過林外那人的追擊?”

仿佛靜了一瞬,那老者緩緩擡頭,望著黑鴉,渾身打了個哆嗦,又驚又懼:“你認識外面那人?”

不等黑鴉回答,那老者連忙跳了起來,原地轉著圈:“哎呀呀,這該如何是好!”隨即又想起什麽似的,又滿臉期待湊至黑鴉面前,“那人身上有冥界氣息定是來抓我的,你與他相識,可能幫我求個情?就當我養你二十餘年的回報可好?”

黑鴉靜靜盯著她,未發一言,已經進了林中漸漸靠近的人加快了步子,落到二人身前,見著便是質問:“求什麽情?黑鴉,她是你舊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