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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魂(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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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刮起一道妖風,那七旬老者驟然在一片妖霧之中化作一道窈窕妖嬈的女子模樣,指上丹蔻與黑鴉嘴唇一般猩紅,看在白衣白發的冥界仙人眼裏,頗有幾分刺眼。

尤其,趁著慕白未動手,那妖女果斷地縮在了黑鴉巨大的雙翼之後,雙手從他身後緊緊摟著黑鴉的腰,黑鴉掙了兩下,沒掙開,也就隨她去了。

黑鴉擡眸,對上慕白冷淡中帶了幾分厲色的目光,腰間瞬間被摟得更緊了些,他頗為無奈地拍拍女子那雙修長曼妙的手,輕聲又溫柔:“不用如此害怕,他不會傷你。”

“真的嗎?”女子的頭從他雙翼後悄悄探出,試探著將目光挪至慕白身上,對上那冷面仙人,驚了一聲,又縮了回去,“他一定會把我殺了再燉了的,別說了,你說什麽我都不會出來的!”

黑鴉嘖了一聲,看她這副模樣有幾分好笑:“怎的如此膽小了?”

“那是天敵啊天敵!他身上有冥界的氣息!還是你身上的氣味好聞……”女子說完,還真湊在黑鴉身上嗅了嗅,瞬間變了臉,躲至十丈外的樹幹上,指著他,手指哆嗦,“你你你!你身上為何也有冥界氣息!”

黑鴉沈吟一聲,面帶微笑:“說來話長啊……”

女子頓時淚流滿面:“你個叛徒!你是只妖啊妖啊!怎的就去給冥界當狗腿!”

“我不是妖啊。”黑鴉笑瞇瞇。

女子一楞。

黑鴉再道:“我是半妖。你早知道的。”

女子頗為無趣地抹了一把臉上眼淚,不一會兒便是一張艷麗明媚的臉出現在黑鴉慕白面前,鳳眼半睜,居高臨下望著兩人,猩紅嘴唇勾出一絲笑意,身上妖氣驟然濃郁:“這位俊俏大人追我如此久,可是有何要事?”

慕白定然望著她:“若我所料不錯,你應當在幾百年前便已身死,此刻卻借這位七旬老者還魂,當是我問閣下一句,有何企圖。”

“企圖呀……”女子斜著身子靠在樹幹,掛在樹枝外的腳尖一晃一晃,倒是有幾分悠閑,目光一轉,卻又是看著黑鴉咯咯笑,“瞧你這副樣子,當初我若是將你吃了,我也不會死了,唉,可惜了,可惜,不過現在也來得及……”

“你敢!”慕白沈聲喝道,身周卷起狂風,令人感到壓抑的氣勢逼迫而去。

“唉……”空中一聲輕嘆,黑鴉阻在兩人面前,將那道從慕白身上而出威壓在女子身前擋了下來,隨即轉身,頗為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對女子道,“別鬧了,說正事吧。”

“我沒有鬧呀,”女子勾起鳳目在他身上上下打量,指尖也在他的脖頸血脈輕輕劃過,語氣暧昧又輕浮,“你的血,味道定然十分不錯……”

“那……”黑鴉輕笑一聲,一手在手腕處劃過,割破肌膚腕脈,一股股鮮血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在他們面前流淌下來,他還將手腕湊到女子面前,真誠地問,“嘗嘗?”

慕白當即變了臉色,沖了過來。

“你瘋了!”先開口怒罵的卻是那輕佻的女子,盯著那手腕,眼裏冒火,“你腦子是壞了?你身上有什麽東西你不知道嗎!你血是能隨便亂放的嗎!”

情勢轉得極快,慕白在兩人面前,半晌有些手足無措。

“那邊那位大人,楞著作甚,方才我嚇你你倒是氣勢洶洶,現在倒是跟根木頭啦!”女子擅長殺人毒人,救人一事實在超出她的能力,況且現在黑鴉也早已不是純粹的半妖之身,洗魂明瑯洗練魂魄軀體如此之久,早已更加偏向仙人的神魂軀體,她卻還是純正的妖,著實對他的傷,哪怕是小傷,也沒有什麽作用。

慕白正要伸手,黑鴉卻又輕笑一聲:“不勞煩慕白大人。”手指一抹,那血已然止住,傷口也在緩慢愈合,打了個哈欠,偏頭望著女子,道,“所以,玩夠了,能說正事了?我正做好夢呢,著急。”

宋家醫館在冷面肅穆的青年正坐中央後,被他身周的氣勢震懾,醫館周圍散開的人群再不敢聚攏。見狀,曹玉明便帶著錢老丈到了宋家醫館一群人前,又從官兵手中將第二位還魂者用了些法子要了過來。此刻宋家醫館判官歸書正襟危坐,上下打量著眼前十分心虛的兩位還魂者。

兩位也不知為何會心虛,原本只是覺著,這年輕人模樣十分周正,卻就只是看了這一眼,對上這年輕人目光的時候,仿佛自己從內而外冒出了寒氣,仿佛是從骨子裏刻著的恐懼。那模樣,他們互相看著,都像見了天敵的獵物一般,恐懼令他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下意識地顫抖。

“不必害怕。”

男子出聲,低沈淳厚的嗓音在兩人聽來,卻似一幢古鐘,撞出激越的餘韻,留威懾在腦中久久不散,當意識反應過來,他二人已然是跪在男子面前,上半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宋心悅則在一旁小聲疑惑:“為何他們這麽害怕,判官大人分明還未生氣呀。”

判官歸書似是審視夠了,目光從二人面前挪開,朝少女解釋:“自是心中有愧,方敵不過我這般探查。”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兩人立刻拜倒磕頭,身上依舊抖得厲害。

“饒何命?”歸書似是不解,又似是威嚇,“已是壽終之魂,如何饒?”

兩人額頭死死磕在地上,不敢再起。

宋心悅此刻才明白過來,兩人這般作態,不過因判官乃冥界在籍仙人,身上地府陰煞之氣旁人或許只是害怕,但怕成這樣,還能叫出“大人饒命”的,大抵已是去過地府。錢老丈此前卻告知並不知道怎麽回事,便回了陽間,此事多半錢老丈在撒謊。

當即指著錢老丈氣急般向歸書告狀:“先前問你時,你說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如今,怎麽一見判官大人就直呼饒命?”

錢老丈喪著臉,渾身哆嗦:“真不是小老兒故意欺瞞,實在是……那人……那人……”

“那人如何?”判官歸書語氣冷淡,卻似千鈞壓在錢老丈心頭。

錢老丈心頭一橫,哭道:“大人啊!我的確不知那人是誰!但她是個女子,女子!還威脅我不能說出去,否則就要了我全家的命啊大人!”

“女子?”歸書緩緩起身,眼底情緒欠奉,令二人更覺畏懼,“是何樣貌可知?”

錢老丈抖抖索索,擡頭問道:“可有筆墨?小老兒可以將她畫出。”

宋雲鶴從身後寫方子的桌案上隨手拿了一張草紙,一支筆,一方硯臺,擺在他面前,倒是幾分懇求:“還請老丈相助,在下醫館實在不能再受亂了。若因醫館起了沖突,再傷了人,在下於心何忍?”

錢老丈連忙稱“是”,拈起筆便開始描繪。

空白的紙張上,不一會兒就漸漸有了些許輪廓。

錢老丈早年也是個擅書畫的,也就憑著一手丹青,這才求得錢老夫人下嫁,也為後代開酒樓攢下了錢財。

幾筆勾勒,輪廓已現,女子是個瓜子臉,雙眉上揚,鳳目輪廓已顯半分,艷麗之色已躍然紙上,待點上雙瞳,那雙眼珠子就如活了一般,含有幾分笑意,恣意不羈。

“倒是十分好看。”宋心悅在一旁邊看邊嘖嘖誇讚。

描繪丹青是錢老丈拿手之事,此刻緊繃的心倒也松懈幾分,也能接著宋心悅的話閑談幾分:“是啊,她就站在那裏,渾身氣勢便十分驚人,我才看一眼,便忘不了她的模樣,實在是,太美了。”

帶笑唇角已勾勒完全,那般美人栩栩如生,盯著這張丹青的幾人皆暗自嘆了一聲。

錢老丈昂頭挺胸,頗為自得,嘴裏倒還自謙:“那女子風姿,在下所繪,不及一二,不及一二啊。”

宋心悅安撫道:“老丈不必過謙,我瞧已是十分好看了,比我娘親還要好看幾分吶。”

眾人拿著那幅丹青左看右看,皆被那女子神貌迷住,已是忘了,這是令錢老丈描繪的令他們還魂的罪魁禍首。

判官歸書冷眼看著那幅丹青,手指一勾,那丹青已然到了他的手裏,他仔細打量,倒是確定那老丈的確不是過謙,確是只有原主神采一二分罷了。

她的桀驁不馴,她的張揚肆意,她對萬事萬物的渾不在意,哪裏在上面有半點體現。

他闔眼,丹青在他手指的力道下,已是碎成了無數塊,再睜眼時,目光透過雲層不知落在何處,嘴裏卻是叮囑老丈:“不可再將她面貌透露給任何人,否則,你們便不必等到此事解決,先回地府待著吧。”

老丈與另外一人立刻又跪倒在地,一面感恩戴德,一面保證不再將那女子畫像亂傳。

宋心悅補充道:“這也是為你們好,不要多想啊。”

“知道知道。”兩人滿口答應。

“爹,”宋心悅又想起什麽一般,轉頭看著她爹,頗有幾分不好意思,“我之前答應老丈,先給借咱們醫館旁邊的屋子給他住住。”不等宋雲鶴冷臉問緣由,宋心悅賠著笑,立刻一股腦將錢老丈被兒子趕出去,還只能住在南四街,全都給他爹說得清清楚楚。就是看準了宋雲鶴一個懸壺濟世的大夫,心軟。

於是幾人又開始忙著安排錢老丈落腳之事,順便再數落幾句錢掌櫃這做兒子的當真是十分不孝順。

判官歸書目光一瞬不瞬盯著雲層之後,那裏有一道影子,是否為錢掌櫃描繪的女子尚且瞧不真切。

但地府明空方才告知他:第十殿中,慕清瀾的屍身,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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