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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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雲鶴漸漸走下了閣樓,朝著黑鴉也拱手告別後,便朝著山下一步步離去。

少女聽著慕白的話,並未太明白,可瞧著那道從小便在她眼前的背影,仿佛有所感知,一陣涼意從腳底升起,腦子還未清醒便猛地朝那道背影追去。

她的兩位師父對視一眼,黑鴉眼中難得的也有了些許傷感,慕白微微嘆了口氣,卻轉身進屋裏去了。

十歲的少女精力旺盛,方才還被野狼嚇過一遭,這回追起人來速度也是很快。只不過還未追出多久,迎面便撞上一道無形屏障,將她直接彈了回來。

她呆了一瞬,連忙又從地上爬起,這回是朝著別的位置沖去,結果又是彈倒在地。

沖擊,彈倒。

她始終鍥而不舍,一遍又一遍,黑鴉望著她的目光都漸漸泛起一絲柔軟。

小半個時辰過去,她將小閣樓四周的各個位置都試了一遍,最後才絕望地趴在地上嗚嗚哭起來。

見她終於不再試著沖破屏障,黑鴉也安心轉身回了屋子,慕白似乎在等著他:“她放棄了?”

黑鴉搖了搖頭:“不知,她倔得很,饒是你用忘情蓮與忘川水洗過,這個性,卻是與當年一般無二。”隨即打了哈欠,又躺回了貴妃椅,捧起未看完的竹簡,“我已幫你讓她答應拜師,之後可得你自己上了。”

“你如何說服她的?”慕白不搭話,另外問道。

黑鴉唇角一揚,頗有些得意:“為何要說服她?將她放在野狼面前威嚇一番,屁滾尿流便要求著我收她為徒。”

“以後莫要這樣了。”慕白失笑著搖搖頭,“她一介凡人,你又何苦折騰她。”

黑鴉挑挑眉,卻是再未答話,安安心心看著自己手中的竹簡。

小閣樓外的宋心悅哭得似乎累了,隨即又開始不死心地破這道屏障。

慕白伸手在閣樓的墻面上化出一個窗來,他端著茶,透過小窗見那少女固執地一遍一遍想要沖破那道屏障,仿佛不知疲倦一般,眉梢眼角漸漸泛起一絲笑意來。

宋心悅不知道努力了幾個時辰,肚子已經叫得厲害,衣衫也早已不是一開始的幹凈模樣,連顏色也已被泥土染得看不出原來面貌。如此看去,與城中那些小乞丐倒是頗有幾分相似。

她躺在地上,望著滿天星辰,眨眨眼,卻仿佛那些星子開始模糊起來。

她一直以為她在家中是個被外祖、外祖母、爹、娘捧在手心愛護的孩子,與在那奶娘那兒聽到的故事裏那些從童年便悲慘孤苦的人不同,她開開心心地長大,她有什麽要求他們都會滿足,甚至於,弟弟出生了,他也是被教導著要愛著她的。

那麽如此被愛著的她,為何就一個人到了這深山老林中?

她實在想不明白。

五年前她失蹤之後再回家,一家人都圍著她,所有人都關心她,所有人都掛懷她,令她即便多害怕也能逐漸安下心來,漸漸忘卻那段離家的噩夢。即便未受什麽傷害,即便她平日裏嘴上說著多不在乎,但她仍舊只是個不更事的小姑娘,當初失蹤時或許年紀小未感受到害怕,可越長大,便越發懂得那個時候究竟是有多可怕。

但身邊有著爹娘,有著家人,總還是心底安心,尤其是他們總信誓旦旦保證絕不會再讓她一個人。

可到頭來,到了如今,她最愛的爹爹居然將她丟在這裏之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仿佛,不願再見到她一般。

而她究竟做錯了什麽,也沒有人告知她。

就這麽莫名其妙的,她離開了家。

“你們都不要心悅了……嗚嗚嗚……”越想越心酸,少女趴在地上又委屈地哭了起來。夜裏的涼風吹在身上,讓她更加覺得孤零零。

忽然背脊上一個溫暖的手掌輕輕撫著她,似乎在幫她順氣。

她驚喜地轉身:“爹——呃?”她望著面前那個嘻嘻笑著的人,下意識地便想退後幾步,“你你……”

黑鴉蹲在她身前,長發垂在地上,因為太長,發梢像綢緞般向四周柔順地鋪展開去,手裏端著一盤包子,擡擡下顎,示意道:“餓了吧?吃吧,不要錢。”

宋心悅眨巴眨巴眼盯了他許久,確認不會再被他一時興起扔去餵狼,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個包子。許是體力透支太厲害,餓得太久,她一聞到包子的香味,便迫不及待胡亂啃起來。

黑鴉難得好心拍拍她的背,頗有些無奈:“急什麽,慢點吃。”

“我……嗝!我怕你……嗝!等會兒……嗝!又反悔了……嗝!”宋心悅應當是被哽住了,邊說話邊打起嗝來。

“說了讓你吃慢些,先喝些水吧。”黑鴉嘆了口氣,頗有些埋怨地回頭瞪了一眼在窗口淡淡望著他的慕白一眼。

喝了水,宋心悅總算是順了,又拿了個包子,這回不再狼吞虎咽,慢慢啃起來。大約覺得一個人啃有些無趣,便隨口問道:“我爹讓你們收我為徒,你們便答應了?我聽我爹說你們是高人,他也似乎對你們挺恭敬,怎麽這麽聽我爹的話呢?”

“你爹的話我們為何要聽?”黑鴉輕笑一聲,頗有些高傲,“我與小白曾在地府供職,還需要聽你爹一個凡人的話?”

“地府?”宋心悅眨巴眨巴眼,問道,“那……人真的有靈魂麽?”

“有啊,人有三魂六魄,只要靈魂健在,便可入輪回井中輪回重生。輪回之後的人記不得前生事,便是一個全新的人。”

見黑鴉難得有些耐心與她解釋這些東西,宋心悅便繼續問道:“那……你們呢?仙人也是有輪回的麽?”

黑鴉瞅她一眼,嗤笑:“你日後既然是我與小白的徒弟,那有些事情你便得明白,我與小白皆算不上仙人。小白有人替他做了一身仙軀,而我,僅僅只是曾因小白幫地府做些事情,冥主也極為給面子的認可我們為冥界中人罷了。實則都算不得正經的仙人,天庭之上的仙籍之中,冥界僅有十殿閻羅與判官,才算得上正經八百的仙人。”

宋心悅撇了撇嘴:“還以為你們多厲害,原來還沒有一個判官厲害。”

“無仙籍又如何?他們又豈會有我與小白這般自在?”黑鴉不屑道。

宋心悅偏頭盯了他許久,或許是方才黑鴉太過溫和,令她略微有些膽大道:“按我奶娘給我說的故事,你這就叫吃不到葡萄還說葡萄酸。”眼見著臉上還掛有微笑的黑鴉手掌漸漸泛起黑煙,宋心悅趕緊道,“我錯了,師父你說什麽都對!徒弟一定以你為馬首!判官算什麽?十殿閻羅都算不了什麽!天上地下就只有師父你最厲害!”

“十殿閻羅都算不了什麽?”

溫和帶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明明是很清和的聲音,卻如春雷一般炸在耳邊。慕白倏忽回頭,驀然恭敬道:“冥主,童言無忌。”

“呵呵。”被稱為冥主的青年男子瞇著眼笑道,“急喚我至此,便是為這孩子?”

慕白點頭:“她父親想讓我與黑鴉二人收她為徒,因她前世本與她如今的父親有姻緣糾葛,如今她越發長大,是以他父親興許是發覺了一絲端倪。”頓了頓,見冥主似乎是想聽他先說完,便繼續道,“既然她們二人如此關系是因我求來的一顆定魂珠至此,我便先應承下了。只不過,她畢竟是凡人,所以……”

瞇眼笑著的男子手冷一般,攏著袖子,微微點頭:“你二人現下雖在外游歷,但一身本事卻系出冥界。我知你們擔憂什麽……如此,你們大可以將所學盡數教與她,但需承諾,一旦她有做不利於冥界之事,你們二人便需下手誅殺。”

“多謝冥主。”慕白笑道。

望著他臉上的笑,冥主眼裏多了一分欣慰:“果然凡間生活令你開懷許多。”

慕白立刻正色:“我未忘我應做之事。”

冥主卻微微嘆口氣:“我無意指責或是提醒,我希望你還是能放下心結。上回你讓我將那修改時間的法術撤離,我還以為你已經準備與黑鴉好好享受幾年凡間生活。”

“有些事情,我不敢放下……”慕白垂眸,望著尾指那枚指環,微微皺眉。

冥主見他如此,已不欲再多話,只道:“她既身懷定魂珠,必然會招致許多覬覦,你們二人需小心為上。定魂珠已在她身上十年,日子已然有些久了,等她魂魄二十年後安穩下來,便取出來吧。”

“她還需二十年才能魂魄安穩?”慕白問道。

“若是平常人,二十年便可魂魄安穩,若是仙身,便只需十年。可她魂魄曾受損,定魂珠在幫她補全損失的魂魄,是以慢了些。”冥主又朝外望了一眼,而後道,“好好教,若她真有所成,她百年之後,我為她地府謀上一職,令她免受輪回之苦。”

這個承諾對於宋心悅而言何止平常的仙緣那麽簡單,宋心悅凡人之軀,見不上冥主,慕白只能幫她謝過冥主。

夜裏的涼風吹過,宋心悅渾身哆嗦了一陣,戰戰兢兢看了黑鴉一眼,見他沒有露出嚇人的表情,才放下心來,繼續一個勁兒地拍馬屁。

似乎是感應到什麽,黑鴉回頭看了一眼窗欞處的慕白,那裏已經只剩慕白一人,慕白似乎陷入了沈思。

他心底哼了一聲,嘟囔:“只要見過地府的人便是這般表情。”

宋心悅耳朵好得很,諂笑著湊近黑鴉:“誰見過地府的人啊?剛才有地府的人來了?是不是冥主呀?我日後能見到冥主麽?”

黑鴉低頭瞪她一眼,警告道:“你吃完便滾去休息。明日開始傳你法術武功,學不好別說睡覺,吃的都沒有。”然後將盤中最後一個包子塞進她嘴裏,“所以,今夜的包子,你莫要浪費了。”

隨即拍拍手,心情似乎有些好轉,擡步離開。

宋心悅塞著一嘴的包子,說不出話來,看著頎長的黑發黑衣背影,只能發出“唔唔唔”的聲音。

黑鴉聞聲轉過頭來,又露出一個笑來:“對了,明日起,飯菜你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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