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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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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惡的地主!”

“可惡的師父!”

“居然讓我這個妙齡少女幹洗衣做飯挑水砍柴這種事情!”

“我好歹也是蘇家養大的千金小姐!”

“太過分了!”

“我要反抗!”

“我要反抗啊啊啊!”

宋心悅看著睫毛上掛著的水滴,一個凈身咒將一身的水處理幹凈之後,神色平淡,起身,轉身,跪倒,磕頭,認錯:“我錯了師父,我不該胡說八道,師父是世上最好的師父,也是世上最美的美男子……啊啊啊啊啊!”

哐當當!

黑鴉將手中的銅盆一扔,勾起唇角,抹了一把一身濕透,發絲已經全然黏在臉上的宋心悅,嘖道:“瞧瞧,人說少女豆蔻之年,應是最可愛最美好的年齡,咱們心悅怎麽跟落湯雞似的?”

這回宋心悅不敢再念凈身咒,向前膝行兩步,嘴角一扁,哇的一聲嚎出來,驚天動地:“師父你英明神武!方才有一盆不明之水從天而降砸在徒弟頭上,徒弟躲避不及,汙了師父的眼,這就放徒兒回去洗漱更衣再來回師父話可好?”

見她目光真誠,黑鴉嗤笑一聲,擺擺手放過她了。

宋心悅趕緊從黑鴉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剛一離開黑鴉監視範圍,立刻一個凈身咒將自己弄得幹幹凈凈,上下打量自己一番,頗為滿意。

這兩年,兩個師父教過她無數法術,唯獨這凈身咒用得最為熟練。

無他,唯手熟爾。

自拜師之日宋心悅住下後,黑鴉便在木閣樓之後又加了一座單獨的小閣樓,給宋心悅一人住。而慕白因他二人著實吵鬧,便單獨辟了一間屋子,施了隔音咒。

她繞到自己的小閣樓前路過了慕白師父的書房,今日少見的慕白未將屋門緊閉,宋心悅踟躕半晌,喚道:“小白師父?”

裏頭安安靜靜,沒有人答話。

宋心悅有些莫名,門又開著,又無人在內,平日裏小白師父並非如此粗心大意之人。

她只好又湊近:“小白師父?你在嗎?”

湊到了門前,又喚了幾聲,實在無人應答,便大著膽子朝裏走去,轉了一圈,果然空無一人。嘴裏還在喃喃:“小白師父未說自己下山了呀。”

慕白若是下山,向來會告知宋心悅一聲,讓她少做一人飯食。兩位師父中間,若說有誰稍稍對她好一些,便是那個平日裏頗為淡漠的小白師父。但也僅僅是稍稍好一些,他嚴厲起來可是比黑鴉師父還可怕。那時黑鴉師父便會幸災樂禍:“讓你嘗嘗小白的暴怒!”

但此時既然小白師父不在……

宋心悅竊喜起來,被困兩年,今日便是她逃出生天的好日子!兩年朝夕相處,她早已知道屋外的屏障來自於小白師父手中一個法器,只有被法器認過的人,才能自由出入。

在慕白桌上翻了翻,便找到了小閣樓周圍的屏障法器,她偷偷伸手蓋上,默數了三個數,立即離開。四下再警惕地瞅了幾眼,趕緊溜了出去。

擇日不如撞日,趁著小白師父未歸,黑鴉師父現在也懶得理她,她趕緊溜到了自己閣樓後,將方才蓋過法器的手朝著那個無形的屏障小心翼翼地探去。

那屏障仿佛水一般,在她的手下滑動,漸漸的,覆蓋上了她的手背,手腕,手肘,直至整個人都覆蓋住,宋心悅屏息凝神,朝前踏出一步,那覆蓋著的屏障倏忽破裂,再在她身後重新回歸完好如初的模樣。

“我出來了!”宋心悅壓著內心的喜悅,小聲呼道,生怕再被前閣樓的黑鴉聽見聲音,又追著抓過來。

黑鴉的確是想抓過去,可是方一動身,手便被人按住了,慕白望著他搖了搖頭。

“你存心放她出去?為何?”黑鴉有些不解,這兩年她一直被慕白小心翼翼關在這裏,時時刻刻都要讓他盯著。宋心悅又是個不消停的,黑鴉對於慕白指派給他的這個任務原本便有些不滿,是以常常順手折磨折磨宋心悅發洩一下內心苦悶。

而如今,慕白居然主動放宋心悅出門,令他有些不解。

“她已離家兩年,心中仍舊掛念,我二人所教許多術法她學過卻用不好,便是心有掛礙。下山一趟,了卻塵緣,也無不可。”慕白說完這才拖著黑鴉跟了上去,“我們離得遠些,照看著便好了。”

黑鴉上下打量一番,冷笑一聲,很是不悅:“瞧見沒,做了一件好事,之後有多麻煩?”

慕白淡淡掃他一眼:“我見你時便知道了。”

“跟上便跟上。”黑鴉聞聲抿唇便甩開慕白的手,自顧自地跟上了宋心悅。

宋心悅甫一下山,便朝著醫館奔去。

她不知道她爹爹是否在醫館,但醫館畢竟離北山較近,她想先去碰個運氣。

果然,她趕到時,宋雲鶴正在收拾桌案上的東西,準備結束一天的問診,忽然擡頭便瞧見門外有個十二三歲的少女扁嘴望著他,一臉委屈與期盼。

他楞了一瞬,思緒一會兒回到了當年他仍是少年的時候,一會兒回到了他看著宋心悅一點點長大變得越來越像那個人的時候,反反覆覆,腦子漲得厲害。最後被自己的咳嗽聲喚回了理智。

宋心悅趕緊撲過來,小手拍拍他的背脊,念叨:“爹爹你怎麽不照顧好自己,這是病了麽?我跟著兩位師父學了個治愈的法術,你等著,我——”

“你怎麽來了?”宋雲鶴抓住少女的手,強忍著咳嗽,厲聲道,“你怎麽下山了?你師父為何將你放出來了?”

她想過她爹爹見到她時的表情,不管是笑呵呵的,還是喜極而泣的,總歸是高興,可他這模樣實在看不出半點高興。她嘴一扁,眼眶驀然就紅了:“我做錯什麽了?你不要我了?我娘也不要我了嗎?我在山上過得怎麽樣你知道麽?”

“你師父不會虧待你,只要你收了你嬌慣的性子,斷不會過得怎樣。”宋雲鶴甩開她,“咳咳……你娘等會兒要回來了,別叫她瞧見了,不然她又得哭,你走吧。”

“爹……”宋心悅試圖再將手伸過去抓住他的衣袖,從前她時常這般抓著的,宋雲鶴這次未打掉她的手,幹脆地躲掉了。

“你走!”宋雲鶴猛然咳了起來,仿佛順不過氣了,卻仍舊掙紮道,“你要不想我被氣死,你就走!滾出這個門!永遠不要來見我!”

若是從前還有幻想,這次宋雲鶴的話屬實說得很重,宋心悅算是明白他的固執了,既委屈,又擔憂地哭著離開了這座醫館。

她費盡心思出這個山來見家人,結果家裏的爹爹並不歡迎她。

她滿臉淚水地在城中走了一大圈,因她從前從未出門,是以城中人皆不知這便是蘇家的小小姐,宋雲鶴的小女兒。

最後哭夠了,卻不知道應該去哪裏,她不想回山。與其自己回山被她的黑鴉師父揍一頓,還不如多溜達一會兒再被抓回去揍一頓來得劃算。

轉了幾圈,還是不舍醫館中生病的宋雲鶴,卻也不敢在他面前出現,只好跳到了對面的屋頂上趴著,盯著屋裏的人瞅。

屋裏她娘親牽著她弟弟阿堯過來了,阿堯已經七歲,長高了許多,與他爹一般,一股子書生味,瘦弱纖細。她娘親端著藥送到她爹爹嘴邊哄他喝下,她弟弟便在一旁背誦著學堂裏剛學的文章,背完了,她爹爹便滿臉笑意地摸摸他的頭,誇幾句:“咱們阿堯真厲害!”

落在十二歲的宋心悅眼裏,居然在這小小年紀,品嘗到了苦澀的滋味。還有一絲絲嫉妒,她十分明確地嫉妒著她弟弟。

“好可憐。”一個縹緲細微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宋心悅偏頭,也有一個與她一般大的少女趴在屋頂,只不過這個少女比她瘦多了,面色黃臘,許是長久吃不飽。

“好可憐。”那少女偏頭望著她,滿臉同情地望著她,又重覆了一遍。

“你說我啊?”宋心悅指了指自己。

那少女點了點頭:“你也是你爹娘有了你弟弟便不要你了麽?”

宋心悅至今不知道她爹拋棄她的緣由,這麽一聽,還真是她揍了阿堯一頓之後,她爹便將她送走了,於是遲疑地點點頭:“可能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很明顯啊!”少女氣鼓鼓地指著醫館中其樂融融的三人,“你看他們,都沒有一個人想你!”

宋心悅看過去,想著少女的話,心中更是低落,但在人前承認自己是沒人要的孩子,她實在覺得丟臉,只好嘴硬:“我爹只是想讓我出去學本事……”

“那他怎麽不讓你弟弟去學本事?”少女一點也不給宋心悅面子,怒道,“他們這就是有了兒子便忘了女兒!總覺得兒子比女兒重要呢!”

“他們以前挺關心我的……”宋心悅垂死掙紮。

“那是你弟弟出生以前還是出生以後?”少女的依舊毫不留情地戳穿這背後真相。

“以前……”宋心悅放棄掙紮,“唉……我也沒做錯什麽呀……”

少女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道,還滿懷滄桑一般:“命運有時就是不公,誰又是真的做錯了什麽才受到懲罰的。”

這一副不似少女天真的口吻終於引起了宋心悅的警惕:“我怎麽見你……不像人呀?”

少女嘻嘻笑道:“我是這附近的孤鬼,我許久沒與人說話了,你能看到我,我很高興,我們能做朋友麽?”

“朋友?”宋心悅有些詫異。

見她遲疑,少女笑容忽然便消失了,頗有些喪氣:“果然,你不願意啊。”

作者有話要說: 黑鴉欺負人,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恩,腹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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