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隔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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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鄭如元所言,那個雲游的和尚替他改了李嫣然的陣法之後,需經百年歲月,李嫣然方能蘇醒。百年太長,凡人等不及,便詢問可有法子令他能等她百年時光。

雲游和尚摸著腦袋想了許久,下意識瞥了另外一棵杏樹一眼,道:“她已成樹靈,日後若非修得正果,便將一直困在這棵杏樹中。百年後蘇醒,亦只是個估測。而施主又與仙道無緣……”

鄭如元順著和尚的視線,目光落在了那棵杏樹上,忽而靈光一閃:“大師可有法子將我也化為那棵杏樹樹靈?百年後我與她都是魂魄靈體,若樹未死,我們終有相見相伴之日。”

“施主親手布過鎖魂陣,其中殘酷也已親眼見過,施主你不怕?”和尚慢悠悠地恐嚇他,他的要求於他而言不算難,但有些麻煩,能嚇走自然是最好。

哪知鄭如元一往無前:“不怕!我只是想再見見她,日後我與她依樹而生,有成百上千年的壽數,我總能與她重新開始。”

“咳咳……”鄭如元對著他一個和尚說這些要跟妻子說的剖白,令他頗有些尷尬,“既然如此……”

“我是不是得再準備許多東西?我這宅子還剩幾間,我去賣了!”鄭如元風風火火,留和尚瞠目結舌。末了,轉身朝著那棵杏樹雙手合十,有些無奈搖了搖頭,低喃:“阿彌陀佛。”

鄭如元有了先前的經驗,屋子賣的快,東西買的也快,不出幾日,便將上回和尚用過的東西一股腦堆到和尚面前。

和尚嘆了口氣,還是問道:“鄭施主,貧僧不行非常之法,但活人成草木之靈……”

鄭如元像是早思考過許多遍一般,又掏出另外的一包東西來,正是當初那個邪道告知他鎖魂陣的那些符紙:“若是大師為難,也無妨。我自己用之前的法子將我鎖進樹中,之後大師您只需與救我夫人一般再救我一次便可!”

準備得如此充分,況且話裏話外隱有以身威逼之意,和尚再也拒絕不能:“小僧倒不必如此麻煩,只是施主肉身將會被獻祭,施主當真不後悔?”

鄭如元未回答,只坐在了那棵杏樹下,翹首以待。

和尚長長嘆了口氣,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罷了。人之執念,果真難除。”

和尚的法陣較邪道之陣而言,要溫和得多,遠沒有需要鄭如元拿刀砍李嫣然那般殘忍。鄭如元只覺自己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漸漸的,他看著自己的身體離自己愈發遠了。

最後一個天旋地轉,便進了那棵樹中,與李嫣然不同的是,鄭如元並未失去意識。

和尚在外面囑咐:“此後施主便是這棵杏樹樹靈,萬勿作惡,否則天罰之下,灰飛煙滅,再無重生可能。”

杏樹抖了抖,落下一片樹葉。

和尚撿了起來,撚在手裏細細端詳,樹葉已經有了極其微弱的法力:“施主原身並非怨鬼,也並未受洗滌之法,魂魄尚未受損,施主可在此好生修煉。願施主能在李施主蘇醒之前,靈體可踏出杏樹禁錮,與她相見。”

杏樹又抖了一抖。

“為免有人阻攔,貧僧施下禁斷,若非附於你樹幹之上細細查探,便無人能感應施主夫妻二人與這杏樹關聯。”

“貧僧已盡力相助,願施主得償所願。”

說罷,和尚已緩步離開,身後那棵杏樹迎風落葉,鋪滿了一地。

那具肉身也不知被和尚施了什麽法,竟漸漸化為塵埃,融入了杏樹紮根的這片土地中。

“所以……你是自願成了這樹中之靈?”黑鴉上下打量著鄭如元,果然未染半分怨氣,反倒接近草木氣息。

慕白倒是略微有些擔憂,眉頭漸漸蹙起。若鄭如元所言非虛,李嫣然已並非最初的鎖魂陣,而是已成樹靈,與杏樹同脈而生,那她的願景,還是原先的魂魄解脫麽?

“如今百年已過,李嫣然已醒了。”慕白問他,“你要如何做?”

“嫣然醒了?”鄭如元聽到這消息頗為詫異,掩不住的欣喜,“我這百年雖勤加修煉,卻也如當初的大師所言,與仙道無緣,是以百年進境緩慢。我棲身之處若無人碰觸,我也無法感知外界究竟是何光景。敢問二位大人,嫣然可好?”

“還未見過。”黑鴉答道。

“那……”鄭如元左右看看這二人,遲疑道,“二位如何得知嫣然之事?”

“友人之女在她杏樹下坐著時,被她帶了進去,已有幾日,至今未歸。”慕白道,“既然已從你處得知那處陣法如何修改,我有辦法進去探一探,可有話需帶?”

鄭如元聽到此,激動之餘又有些忐忑:“我也不知她是否願意見我,是否願意聽我的消息……她……還是不帶話了吧,有些話,我想親自與她說。”說罷,咧嘴笑了起來,倒是有幾分百年前的癡樣。

慕白原本也僅是為救宋心悅而來,但既然牽扯了旁人因緣,便順水推舟幫一把。但見他並無相求之意,便不再多言。

等二人從鄭如元樹中出來,外頭的宋雲鶴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而後又擔憂地問:“二位大人,未救出小女?”

“說來話長,我先進去見見李嫣然。”慕白說罷便想強行進醫館後的那棵樹。

黑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面色不悅:“談話而已,你已是仙軀,樹靈近妖,我去。”跟著,不等慕白反駁,直接跳了進去。

如此順暢,裏面的人看來等他良久。

宋雲鶴怔怔看著兩人:“這……”

慕白揉了揉眉心,頗有些無奈的模樣,手指不住的轉著小指的那枚指環:“無妨,黑鴉知分寸。”

默了許久,宋雲鶴才開口問道:“黑鴉大人是妖?”

慕白冷淡瞥他一眼:“不是。”

樹中的幻象仍舊停在鎖魂陣結束,一片鮮紅的場景,黑鴉走進來,巡視一番周圍,便嘖嘖道:“幸好不是小白,他可最不喜歡這些血淋淋的東西。”

李嫣然仍在溫柔地撫著宋心悅的背脊,黑鴉走到她身後了,那幻象突然間便收了,宋心悅也在此時醒來。

她茫然地望著眼前這個溫柔地婦人,又看看那個看著就不大好惹的男子,下意識地竟往婦人懷裏躲去:“你又是誰啊?”

黑鴉面色鐵青:“我是你黑鴉叔叔。”

“啊?”宋心悅顯然未見過他,忽然又自稱叔叔,太過詭異。

“罷了。”黑鴉懶得在這上面爭執,“你爹讓我來救你。”

“真的?!”宋心悅從榻上一蹦蹦下來,往他撲去,撲到一半,又擰眉問道,“我爹姓甚名誰?你可知道?”

“……”黑鴉咬牙道,“宋雲鶴。”

宋心悅又準備撲上去,而後半路又滿面懷疑道:“我爹名字北城人人都知道,這個不算。我娘姓甚名誰?”

“……”黑鴉想著不與小孩計較,“蘇小茗。”

“我娘蘇家大小姐,北城許多人也知道她叫什麽……”宋心悅眉頭皺得老緊,實在不知道下一個問題該問什麽。

黑鴉忍無可忍,道:“你年初一生辰,今年五歲,額頭一點紅天生就有,打小沒出過門。你家在蘇家,但你爹是城中大夫帶著你娘常在醫館住。近日你死活非纏你爹娘一定帶你出府,便被你爹娘帶到醫館,結果你在醫館失蹤,是被這女人抓進這裏。所以你還不給我過來!”

“哦。”宋心悅被他滿臉怒氣震懾,慢吞吞挪了過去。

等到宋心悅到了手邊,黑鴉能護住了,這才擡頭對著那女子道:“李嫣然?”

女子點點頭,微微笑著,頗為溫順的模樣。

黑鴉默了默,她與鄭如元之間的事情他也算這短短時間內了解得一清二楚,她又是個女子,他對她實在也是難以強硬,只好迫使自己略微溫和一些,問道:“你所化幻象,與其說是給宋心悅看,實則想給我們看?”

李嫣然笑了笑:“這小姑娘靠著我時,我便知曉,她身上既然有護身結界,便一定有厲害之人可以幫我。”隨即又有些落寞,“我本以為是有仙人與這小姑娘結緣,哪裏知道你竟是……”

“無妨,外面還有一位,我們二人原是地府中人,如今在外閑逛散心罷了。”黑鴉硬生生打斷了她的話,“大費周章想讓我們助你何事?”

宋心悅搖了搖黑鴉的腿:“你是什麽?”

黑鴉一把打開:“大人說話小孩一邊兒待著。”說完嘀咕道,“大時就煩人,哪知道小時更難纏。”

見黑鴉一張臉果然兇得很,宋心悅立刻躲到了一邊靜靜待著了。

李嫣然瞧了兩人舉動,呵呵笑了:“大人果真對這孩子極好,她日後必是有福之人。”

“我不是對她好……與此事無關。說吧,你有何事相求,我若能相助必然幫你。”黑鴉道。

李嫣然嘆了口氣,頗有些委屈的模樣:“我本以為將過往放在您眼前了,您應該明白,我想魂魄自由,重入輪回。”

她期盼良久,黑鴉也不想一開始便打擊她。便想了想,換了個話頭慢慢聊:“我已見過鄭如元,他在用鎖魂陣將你鎖在此樹中之後,便有一雲游和尚到訪告知,鎖魂陣乃邪陣,之後和尚便動手修改了邪陣。”

“然後呢?既然改了,我為何還在這樹中?”李嫣然有些不明白。

“鎖魂陣除了冥界之主,無人能解。那和尚能令你魂魄不受怨氣侵染化為怨鬼,已是他能所到極致。”

驟聞噩耗,李嫣然頹然道:“那……我出不去了?”

黑鴉道:“你已是樹靈,與這棵杏樹一脈相生,借草木之軀吸收日月精華,日後或有成精可能。那時……”黑鴉見她的面色越來越絕望,忽然便不忍再說下去。

“成精?百年?千年?”李嫣然喪氣地蹲下,話語中也帶了些哽咽,“我已困了百年。我醒來時,通天徹地的黑暗,又有誰問過我怕不怕?我努力借著這棵樹修煉,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離開,您卻告訴我沒有辦法?”

“修成精靈,便可脫離本源,自由行走。”黑鴉仍想勸勸她,“精怪雖難成仙,但仍是有希望……”

“可我還是會記得那些事情。”李嫣然看著他,面露悲戚,“我只是一介凡人,天待我殘忍,令我一生挫折,我不怨。我只想著來日重入輪回,前塵因果盡數斬斷,我開啟另外一段人生,屆時是悲是喜,全無定論,皆靠我自己重新踏出。”

“如今……您卻告知我,我得一世記得這些令我痛徹心扉的過往麽?”

“而這一世,不是幾十年,還有可能是成百上千年?”

“我已然困了百餘年,大人,您救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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