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隔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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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鴉自問並非多愁善感之人,更不是善心泛濫之人。但看著李嫣然,以及回憶李嫣然的過往,仍舊不免想起慕白與他說的善惡 、仁慈。

李嫣然曾是怨鬼,若未造殺孽又如何能引來能改鎖魂陣的雲游和尚?

既是造過殺孽之人,即便有再多情非得已言不由衷,他在地府的那些年,見得太多,也已麻木,向來都是冷嗤一聲因果報應。原本想著自己進來能快些解決,省得小白又一陣慈悲搞出舍身救人的戲碼。

可當他獨自一人面對時,那“你若想求死我也幫你”的話忽然說不出口。

猶豫許久,宋心悅又湊了過去,摸摸李嫣然的頭,道:“姐姐別哭,我爹都這麽安慰我的。”

黑鴉見狀立馬勸道:“世間仍有溫情,你不必為了一時苦痛,而放棄世間所有。”

李嫣然朝著宋心悅笑了笑,而後目光淒淒,望著黑鴉:“您當真無法解這禁錮麽?並非因我成厲鬼時造的殺孽而不肯幫我?”

黑鴉微訝,那和尚應當……那和尚似乎並未說過她會不記得那段時日的情形。

“我還知道,他的魂魄,也被鎖進了另外一棵樹中,對麽?”李嫣然笑得淒惶。

她說的都是對的,黑鴉頭一次被人逼到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這百年,意識雖然沈睡,可也在努力修煉。大抵是我比他天分好一些,仙緣深一些,我的感知能到樹枝所及外幾寸。他的枝葉已經快碰到我的枝葉了,過不了多久,我與他,便又要再見。活著時,便顯而易見我與他並非良配,死了只剩一縷魂魄了,為何還得繼續糾纏?大人,我真的累了……”

“您幫幫我吧……”

她的眼淚仿佛止不住一般往下流,眼底的絕望終於讓黑鴉動搖:“我要如何幫你?”

“既然無法重歸輪回,不若死了幹凈……”李嫣然聽到答覆,頓時又笑了起來。

黑鴉怔住,也不知她究竟知不知道:“你已僅剩一縷魂魄,若是一死,便是化歸天地,再無重生。何至於此?”

“我知道啊!”李嫣然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輕松,“與日日糾纏我的夢魘相比,化歸天地,更為輕松啊!”

“旁人求生,你求死。鄭如元所做,雖折磨你良多,但我仍不覺得值得一死。人生在世,原本就是苦難居多,若人人都像你一般求死,那生者何歡?”黑鴉心底越發浮躁起來。事情超出了他的預料,鄭如元執著得驚人,李嫣然也執著得驚人。兩人如此,竟是個不死不休的死局。

“那我求您將鄭如元殺了呢?”李嫣然忽然偏頭笑道。

黑鴉雖然性情較常人乖戾一些,卻也在慕白的約束下並未濫殺無辜。誠然鄭如元算不得無辜一列,可將人處以灰飛煙滅的下場,屬他越權。只是再僵持下去,便不再是宋心悅失蹤這麽簡單,他倒無妨,耗得起。可這裏終歸不是凡間之境,凡人軀體總會難受許多。

宋心悅活不活,黑鴉其實並不是太在意。

但宋心悅卻是慕白執意救回,其中緣由他不理解,但事關慕白,他總不會無動於衷。

況且,宋心悅死後,定魂珠脫體,屆時李嫣然如何動作他實在吃不準。人心本就欲壑難填,他籌碼過多,對方孑然一身,若進賭局,無論如何都是他虧。

“好。”黑鴉思索再三,想著這大約是真的解決方式了。鄭如元相較李嫣然而言,布下邪道所用的鎖魂陣,本就萬劫難逃,若是處置他,理由稍顯充分一些。

若真到最後出了問題,橫豎也是他應下此事,應當不會殃及慕白。

安全起見,之後得找個借口將慕白支開才好。

可李嫣然卻剎那間笑容僵在了臉上,威脅旁人幫她殺人,她從未想過成功。那也並非她的所求。

“這小丫頭我帶走,我會將鄭如元解決掉。”黑鴉牽著宋心悅準備離開,卻仍舊感到有一處屏障,皺眉道,“想反悔麽?”

“對,我反悔了。”李嫣然忽然長身而起,雙目銳利如鷹,緊緊盯著宋心悅,“我不要鄭如元死了,我要她。她身上定有寶物,才值得您親自前來搭救。外頭那位也是,一個凡間小姑娘,勞煩了兩位大人,絕不一般。”

黑鴉回頭,先前眼底對她的同情盡數掃去,化為冷意:“不要肖想你不該肖想之物。”

“此地為我做主,你能走,但你能帶走這個凡人?”說罷李嫣然纖細的手指朝宋心悅一點,霎時間四面八方竄來無數樹枝向宋心悅攻去!在接近宋心悅時,一根根樹枝全部化為武器,刀槍劍戟,全是銳利開鋒的兵器。

“啊!”宋心悅登時嚇得撲進了黑鴉懷裏,不住地發抖。

黑鴉順勢接住,雙手護住,大發慈悲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雙目盯著李嫣然,似乎想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一些破綻。

他希望這只是佯攻,只為激他。

可是她不收手,仿若瘋了一般,定要致宋心悅於死地。

隨即頗有些失望,人心,果真欲壑難填。

腳下一踩,一陣濃郁的黑霧化作漫天黑羽,堅硬如鐵,防住那波兵器之後順著絞上,將那些刀槍劍戟削成了無數小段。

落地,又成了一地截斷的樹枝,漸漸消失不見。

一個交手,李嫣然慘敗。

反噬打在李嫣然身上,讓她嘔出一口血來。

黑鴉控制著那些黑羽靜止在他身側,只做防禦。若是李嫣然不再動手,他並不想殺她,她生前實在無辜。

但李嫣然一口血剛吐完,幹脆的雙手都點向黑鴉,而她的魂魄開始漸漸透明,竟是動用魂魄之力也要取宋心悅性命!霎時間有成幾倍的樹枝朝著黑鴉懷中的宋心悅紮來!

黑鴉身周的黑羽護得嚴嚴實實,他心中始終懷疑李嫣然是在誘他動手,既然慕白曾與他提仁慈,那麽他也想盡量仁慈一些……

但這畢竟是李嫣然棲身的杏樹之中,有一根樹枝憑空從黑鴉的身上忽然長出,朝著宋心悅紮去!

這根樹枝刁鉆得很,直探宋心悅眉心那顆朱砂痣!

千鈞一發,所有黑羽卸開防禦,全數朝著李嫣然本人削去。

黑鴉終究還是動了手。

那根從他身上長出的枝丫霎時間枯萎,他走至李嫣然面前,看著她,眉頭深鎖:“究竟何苦?”

李嫣然的魂魄從頭到腳逐漸出現裂紋,第一道,第二道,第十道……

她向黑鴉投去一個笑:“謝謝大人。”

宋心悅從未見過這般景象,呆在了原地。

那一縷魂魄漸漸開始皸裂,她長舒一口氣,似是解脫:“我生前瑣事到我百年夢中,皆化為夢魘,可我掙脫不能,終有一日我掙脫開來,卻發覺,這夢魘並未離開,那一瞬間,您可懂我?”

“但凡我能輪回,我便不會求這一個灰飛煙滅。”

“可我沒機會!”

“或許千百年後我能得道,重塑魂魄,但那時,記憶便已刻在魂魄中,想忘,也忘不盡,又如何入輪回?”

“我與他之間,哪怕他能退一小步,都到不了如此境地。”

“原是我死時便能結束,卻硬生生拖了百餘年。”

“我能鎮壓心中苦痛不致瘋魔,已是筋疲力盡。”

“我真的,覺得夠了……”

黑鴉沈默不語地看著她一點點消散,做一個傾聽者,聽她說完最後的傾訴。

宋心悅只看著那女子漸漸消失,就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咬著唇又開始低低哭起來。

終於,李嫣然徹底消失不見,整個樹中之境也開始崩塌起來,黑鴉觸了觸邊界,那道阻攔的力道終於消失不見,他趕忙帶著宋心悅離開了這株樹。

慕白見這株杏樹有異,冷漠疏離的臉上早已布滿了擔憂。

黑鴉一沖出來便看到這張臉,心情大好,湊到慕白面前:“擔心我?我完好無損出來啦!”

慕白偏頭盯著宋心悅,溫聲道:“可有不適?”

又見到一個不認識的人,且這人奇怪得很,年紀輕輕一頭白發,宋心悅眨了眨眼問道:“你又是哪位啊?”

“心悅!”宋雲鶴從一旁沖出來,抱著宋心悅上下打量,口裏一個勁兒地問,“沒事吧?沒事吧?可嚇死爹了!”

黑鴉嫌棄地瞅了一眼宋雲鶴,這位宋大夫平日裏的矜持此刻怕是全都餵了狗。

興許是意識到有些不妥,宋雲鶴向二位拱手道:“謝二位大人,我帶心悅回去了,家裏人還擔心著。”

“走吧走吧。”黑鴉揮了揮手,像是送走了一個麻煩。

那株杏樹忽然抖動起來,落了一地黃葉,慕白與黑鴉二人望著它,眼睜睜瞧著它漸漸枯萎,而後,從樹根處幹裂斷開,朝著一旁倒去。

黑鴉沈默望著那棵樹,眉眼間有些許憂慮。

這樹倒得突然,慕白問道:“怎麽了?”

黑鴉道:“李嫣然心願已了。她比鄭如元有天分,時間流速之術,恐怕是借樹木年輪施展。”

慕白點了點頭,既然心願已了,便應當無後顧之憂,李嫣然既有天分,假以時日或許能有所成。

隨即又見這株樹傾倒的中途似乎擦到了墻邊那株樹的樹葉。隔了一會兒,墻邊的那棵杏樹瘋狂的抖動起來,那座早已無人的小院在這短短瞬間,也鋪滿了一地樹葉。

這景象更為反常,慕白驟然偏頭望著黑鴉,目光如炬,似乎希望他給一個解釋。

黑鴉將他眼底的質疑收入心底,自顧自笑了笑,嘆道:“但那卻並非鄭如元心願。”

見慕白仍舊盯著他,黑鴉卻是搖了搖頭,並不想再多談此事,轉而對他笑道:“小白,若有一日,你我心願相悖,且互相傷害,你會選擇滿足自己,還是成全我?”

慕白卻是不搭話,轉身走了:“沒有那一日。”

“若有呢?若有呢?”黑鴉跟上,圍著他鬧。

慕白腳步站定,回頭看那個滿臉笑意的人,淡淡道:“那我就燉了你喝湯。”

笑容頓時僵在臉上,黑鴉大呼:“殘忍啊!”

慕白轉頭,偷偷勾起一抹淺笑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大綱對我來說是沒得用的,完全沒得用的。

寫著寫著跟原本大綱完全不一致。

原本以為在寫各種奇幻 ,然後覺得在寫感情糾紛小隊,最後感覺在寫渣男圖鑒。

永遠都想不到自己寫的是什麽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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