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隔世(五)

關燈
久違地踏進北城這座醫館。當初是柳心悅的家,如今是宋雲鶴偶爾來住的家。

因宋心悅是在這座屋子丟的,蘇小茗一直在這屋子守著,見宋雲鶴帶著兩人前來,連忙擦了眼淚,滿是期待望著幾人。宋雲鶴將蘇小茗帶到一旁細細安慰,慕白與黑鴉二人自顧地朝著後院走去。

後院有一株杏樹,與從前宋雲鶴自己屋子後的那一株隔墻相望,枝葉已漸漸快長到了一起。

慕白伸手碰到那株樹,一陣陣法力波動匯聚成極其細微的吸力,面對他,卻起不了作用。若李嫣然給他們看的過往是真,那這樹中困著她的魂魄,樹下埋著她的骨灰,百年之後,當與這棵杏樹合為一體。以怨鬼之身存續百年,遠不至如此羸弱。

見他苦苦思索的模樣,黑鴉靠在藥爐旁的矮墻上,隨口支了個主意。“要我說,直接砍了吧。”

慕白瞥他一眼,淡淡道:“若直接砍樹,陣是破了,宋心悅興許是能救出來,可李嫣然,怕就得直接魂飛魄散了。”

黑鴉不解:“你想救她?各人有各人的命數,你當真要見一個救一個?你能受幾次刑?”

“不是我要救她。”慕白微微蹙眉,“宋心悅在她手上,若我們不滿足她的要求,恐怕會惹麻煩。”

黑鴉了然。定魂珠是他求出來的,他自有看管好的責任。而李嫣然,恰巧是個魂魄無依被鎖的情形,即便在幻境中她死前最後的願望再灑脫,也難保這許多年的困頓令她不生出些歪念來。

“那她所求為何?”黑鴉有些為難,“幫她逃出這個陣,重歸輪回?那這事得找冥主啊……”

“不必。”慕白否決得幹凈利落,“不必驚動冥主。”

“既不砍樹,又不驚動冥主,單靠我們二人,幫她破陣?”慕白此時的反應在黑鴉眼中只能說是固執,連他都不明白理由的固執。

“總有辦法。”慕白沿著這棵杏樹的樹枝,目光落到了隔墻另一邊的那棵杏樹上。

黑鴉順著看過去,撐著下巴道:“鄭如元口口聲聲死了也會陪著,難道真的陪著了?”

兩人幹脆利落地跳入了原先宋雲鶴的屋子。

自打宋雲鶴成親之後,這間屋子僅僅只有他們二人稍稍住過一段時日,等宋心悅生下來不久,二人便在冥主相助下躲進了山上。

這棵杏樹,在他們二人住之時,也遠看不出有什麽不同。

此刻二人一同將手試探著觸上,卻見有一道不懷好意的力量沖著二人而來,但遇到二人反斥的法力,頓時轉為了吸力。

一時天旋地轉,令二人措手不及,一眨眼,便進到了一座大宅子中。

正是李嫣然幻象中所顯示的當年鄭宅。

當年鄭李二人琴瑟和鳴時的鄭宅。

“鄭如元早已將宅子分賣幹凈。”慕白很快便明白這又是一處幻象,與李嫣然不同的是,這個幻象只有鄭宅,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安安靜靜。

黑鴉四周望了望,深以為然,指著一個偏僻的院落:“是那兩棵杏樹。”

二人還未擡步,景色變幻,那兩株杏樹直接出現在了二人面前,樹下的軟榻中睡著一個枯瘦的女子,榻旁有個男子細細撫著她的面龐,深情不已。

黑鴉與慕白對望一眼,出聲:“鄭如元。”

男子擡起頭來,恰是那個癲狂得棋癡鄭如元,只是此刻他眼中不見癲狂,也不見癡笨,眼底盡是幸福的笑意,見了兩人不慌不忙:“感到二位大人與地府有關,便冒昧請二位前來,請二位見諒。”

“何事?”慕白瞧他既不驚訝又不慌張,活像等了他們二人許久一般。

“我在這棵樹中等了百餘年,只望等一人能救我們夫妻二人。”鄭如元垂首道,“今日等到二位前來,實是天意如此。”

“你如何會在這棵樹裏?”黑鴉有些奇怪,李嫣然是鄭如元用鎖魂陣困進去的,鄭如元又是怎麽進去的?

鄭如元靜了一會兒,許久,嘆了口氣:“我本是前朝棋手鄭如元,偶然遇到李嫣然,一見傾心。結成夫妻也是水到渠成之事,後因嫣然師傅從中作梗,令我二人彼此反目多年。直到她油盡燈枯再無好轉的時候,我才得知真相。”

“她曾向你求一紙休書,你為何不給?”慕白問道。

鄭如元微微一驚:“二位如何知道?”轉瞬卻又不再在意兩人知曉的緣由,只道,“前朝法度對女子頗為嚴苛,若是她拿一紙休書,哪怕一紙和離書回家,汾河李家,也無她的容身之地。今後,也再嫁不了人。既是如此,我便照顧她至死,再葬於我鄭家祖墳,她永遠是我鄭如元的妻子。”

黑鴉嗤笑一聲,抱手斜睨著床榻上那個瘦弱的女子:“既是前朝法度,李嫣然必是知曉。既是知曉,她仍想求一紙休書。此間她的心思轉圜,你可曾仔細想過?”

鄭如元默了許久,望著病懨懨沈睡著的李嫣然,略有些啞然:“我若是真不在意她,便放她過不好罷了。”

“她在你身側或許會更痛苦。”

“可她在我身邊仍有希望!她未見汾河李家棄她的情形,也未見旁人指指點點的情形,她只恨著我,汾河李家仍是她的希望!這樣,不好麽?”鄭如元目光灼灼望著黑鴉,“若您面臨如此抉擇,您又該如何?”

黑鴉一楞,他若是鄭如元……他竟真不知該如何選。

他記得,李嫣然臨死前寫下的那些遺言,裏面便是對汾河李家無限的眷戀。哪怕知道下一刻自己可能會離世,唇角仍舊掛著饜足的笑。

對與錯,當真難以辨白。

“鎖魂陣,又是怎麽回事?”慕白忽然開口,順手替黑鴉解了圍。

鄭如元撓了撓頭,有些喪氣道:“我被騙了。”

當年李嫣然纏綿病榻,所有大夫都治不好,鄭如元心焦之餘,還得時時面對李嫣然逼他寫休書,終於有些喪氣。既然在她面前也無濟於事,便學著那些絕望的人替她求神拜佛,祈求一番上天垂憐。

天不憐見,李嫣然仍舊一天天衰敗下去。

直到有一日,有人引薦了一個“仙師”給鄭如元,告知他只要照著他說的做,便能讓李嫣然不死,即便死了,也能魂魄不散陪在他身側,百年之後,再活過來。

“如今已百年,她未活過來。你雖為好心……”慕白看著他臉上的悔意,未繼續再說下去。

“我將鎖魂陣完成之後,便發覺出了問題。”鄭如元手指顫抖,那段回憶於他,恐怕也是痛苦,“嫣然瘋了,她的魂魄被鎖進了杏樹中,但也成了厲鬼。那時一個雲游的和尚,誅邪誅到了我府上,發覺了這其中蹊蹺,聽我說過來龍去脈之後,他便替我改了那杏樹中的陣法。嫣然這才重新平靜下來,但也失去了意識。告訴我,百年之後,怨氣消散,她便只是一縷魂魄。”

“哪個和尚這麽厲害?能將邪道的鎖魂陣直接改成如此?”黑鴉嘖嘖道,正想與慕白說些什麽,卻見慕白臉色倏地煞白下去,連忙抓著他,“小白?”

慕白搖搖頭,示意他無事,輕輕拂開他的手,緊緊盯著鄭如元:“萬物有靈,他用杏樹中還未成型的意識洗掉李嫣然身上怨氣,而李嫣然在陣法之中,與杏樹百年融合,她成了樹靈,對不對?”

“大師的確是這個意思,可這般陣法所需極大,大師雲游四方毫無積攢,我便變賣家產,以求大師能救嫣然於水火。她本不是作惡之人,不該遭報應。”鄭如元對慕白此刻的表情感到有些奇特,卻也未多問什麽。

“他長什麽模樣?”慕白雙目驟然亮了起來。

“是個肥頭大耳的和尚,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個騙子。可他告知我,在一個深山裏的寺廟修行,最近才雲游,誅邪除惡。”鄭如元如實道。

“他可喜歡飲酒?”

“既是和尚,哪有喝酒的道理。”鄭如元連連否認。

提起的一顆心,又跌落了谷底。

若是那位大人,他一向是註重外表的人,幹幹凈凈,纖塵不落。他相信,即便是在天庭,他也會是最出塵的那個仙人之一。

與他親妹妹簡直兩個極端。

而即便,他真不介意外表了,他也曾說他魂魄裏的隱傷需酒鎮壓,酒這一樣東西是絕不可能少 。若少了,撐不了幾日便可再魂飛魄散一次。

果然……仍舊未回來……

黑鴉眼見著慕白眼中的亮光漸漸暗淡下去,都不用細細去想究竟發生了什麽,便知道了緣由。實在是這些年,他已見過太多次這樣的慕白。

默默嗤了一聲:“若真的將你們當回事,還會默不作聲魂飛魄散麽?”不等慕白發難,黑鴉轉頭便朝著鄭如元道,“你又怎麽進了樹裏,像是成了另外一個樹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