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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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已經被推進產房五個多小時了,剛開始還有零星的哭喊聲傳出來,現在已經完全沒了動靜。

睡衣外隨意攏著件外套,腳上還趿著雙拖鞋,江雪的形象狼狽到了極點,天亮後依然不敢回家換衣服,守在醫院寸步不離,生怕有什麽意外情況。李可是半夜突然發作的,她父母從小縣城搭車去涼山城,再等第一班火車過來S城,至少中午才能到。這期間產婦的娘家人,只有江雪,她不敢也不願意把一切交給阿政和他不靠譜的父母。

要當爸爸的那個人正坐立不安地在走道裏來回晃蕩,吧嗒吧嗒的腳步比他父親抽煙時重重的嘆息聲更加讓人緊張。

身旁的老婦人則緊閉雙眼,雙手合十不斷亂顫:“老天爺,保佑俺孫子平平安安……”

跟所謂一舉得男的荒唐相比,突然早產的風險,超長產程的考驗對他們來說反倒都成了無所謂的事情。

緊緊攥著手機,江雪只希望李可的父母能趕快到來,否則她真不知道該怎麽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43床的家屬,家屬在哪裏?”產房的門再次被用力推開,助產士滿頭大汗地沖出來四下張望。

阿政大跨步上前:“是我是我,生了嗎?”

“胎位不正,時間拖太久了,準備轉剖腹產。”助產士頭也不回地走向護士站,一邊說,一邊從抽屜裏翻出術前同意通知書,龍飛鳳舞地填好後,大力把筆拍到桌上:“快簽字!”

阿政媽媽黃豆般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兩圈,猛然按下阿政準備簽字的右手,招呼丈夫跟上,一家人躲到角落裏用方言嘀咕起來。

“誒,你們這家屬怎麽回事啊?”助產士顯得很意外。

江雪慢一步跟上來,雖然也覺得莫名其妙,卻不得不幫忙解釋道:“可能是要商量一下吧。”

“商量個什麽?拖成醫療事故怎麽辦?”助產士的大嗓門引得整個樓道裏的人都朝這邊張望。

阿政媽媽將兩個大老爺們擋在身後,諂媚地笑著回頭問到:“大夫啊,俺們村裏人說,這女人如果剖了肚子,三年都不能生崽兒?”

H省方言的口音很重,助產士緩了會兒才明白過來她的意思,點點頭道,“剖腹產後子宮壁的刀口處會形成結締組織,很可能因分娩造成大出血,至少要術後兩年才能再次妊娠。”

仿佛得到了某種偉大的科學驗證,老太婆白了阿政和他父親一眼,拍板成交地說道:“那俺們還是想讓小可再加把勁試試。”

“嘿,聽不懂人話還是怎樣?一個小時前就已經說要順轉剖了吧,你們死活不讓,也要‘試試’,問題是這已經快試出人命了好伐?”助產士本身是個脾氣火爆的中年婦女,這下徹底被點著了,“既然已經確定胎位不正,堅持順產對大人小孩都有危險,最後一屍兩命誰負責?”

“俺負責,俺負責,俺的媳婦俺負責。”阿政媽媽換上一副諂媚的表情解釋道,“還指望媳婦給俺們家傳遞香火呢,咋能不對她負責。”

江雪再也聽不下去,一把推開老太婆,上前揪住阿政的衣領:“你聽著,現在就拿筆簽字,馬上!”

從來都大男子主義十足的家夥顯然已經失了主意,面色張皇地看向他爸媽。

“誒,我說小可的同學啊,你有話好好說,動手動腳幹什麽?”老太婆趕忙地上前來撥江雪的手,一直沈默的阿政爸爸也插過來想要回護兒子。

堅定地將那兩雙黑乎乎的手甩開,江雪死死盯住對方的眼睛,歇斯底裏地吼道:“簽字!”

原本喧囂的走廊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所震懾,回過神來的人們紛紛探頭打聽發生了什麽事。

“無論小可生兒生女,都是你們的孩子。醫生的話已經很清楚了,堅持順產就是讓她們去死!”江雪不管不顧地喊道,眼眶裏有什麽東西不受控制地滾落,“你敢聽你媽的,我保證讓你們一命償一命,信不信?”

推開還想上前插手的老頭老太,阿政咬咬牙點頭,“爹、娘,你們就別犟了,說不定B超醫生看走眼呢?”說完,大筆一揮,閉著眼睛簽下自己的名字。

看著助產士急步離去的背影,老太婆撲通一聲坐到了地上,哭天搶地地開始哀嚎:“我怎麽這麽命苦啊,生了個不肖子,這一胎肯定是個賠錢貨啊,你要讓我斷子絕孫被人戳脊梁骨啊……”

兩個小時候後,手術室的醫生再次要求簽署術前同意通知書時,李可的父母已經氣喘籲籲地趕到了。

江雪慶幸不再需要她承擔守護責任的同時,也為李父的決然所震懾:“李叔叔,切除子宮後,小可就再也不能……”

“我的女兒我養得起,”發鬢蒼白的老人放下筆,傾身攙扶起哭倒在地的妻子,“也不多外孫女一個。”

阿政一家人剛從新生兒室回來,便聽到這番對話,都楞了楞神。在老太婆無聲的指示下,老頭子牽著完全失去自我意識的兒子,偷偷摸摸地從安全通道離開。

女人只有當了母親,才能真正懂得什麽叫堅強。

李可剛下病床便帶著女兒,包車回到了涼山城外的縣城老家。

看著在睡夢中都面帶微笑的小小可,江雪的心很疼。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孩子失去父親後需要面對的種種問題,但誰都沒有權利要求李可繼續那茍延殘喘的婚姻。

傳宗接代,在當代中國的某些地方,依然是比生命和尊嚴更加重要的東西。你不懂得他們的堅持,他們也不理解你們的妥協。畢竟,從來沒有一只耳朵被嘴巴真正地說服。

“你的擔心我都懂,但現在需要考慮的不止有我一個人。”恬靜的嬰兒沈睡在媽媽的身畔,對外界的紛擾全不理會,李可滿足地看著她,無比堅定道,“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也是今生唯一的孩子,決不能被重男輕女的那家畜牲糟蹋。”

產程延長導致子宮收縮無力性出血,醫生不得已切除了李可的子宮。比身體損傷更加難以接受的,是阿政的態度——孩子剛出生後,無論曾經相濡以沫的妻子,還是骨肉相連的女兒,都沒有再見到過自己的丈夫或是爸爸。

江雪私下裏打過電話,也去過奶茶店,可阿政的態度實在讓人心寒:“娘讓我跟小可斷了,不然就去死。”

讓她去死,最好你也去死,你們全家都去死。江雪撂下狠話,抹著眼淚離開,她為小可不值,更為孩子心疼。如果殺人不犯法,她肯定會替可憐的母女兩人報仇雪恨。

“你也別怪他了。”聽到江雪的詛咒,李可反倒淡然了,“誰讓我當初識人不清,害了自己也害了女兒,更連累爸媽一大把年紀了還要操碎心。”

“傻丫頭,”坐在窗臺邊剝豆子準備午飯的李媽媽頭都沒回,“沒人給我們搶女兒、孫女,高興還來不及呢。”

“既然他不要求撫養權,財產問題上,你就看著辦吧。”年輕媽媽苦苦地笑了笑,“我現在月子裏也不方便辦事,麻煩了。”

江雪假裝嗔怒地兇她:“說什麽鬼話呢?”

“好好好,不跟你客氣。S城的動產不動產都可以處理掉,我以後就陪在爸媽身邊。”她下定決心繼續道,“學校那邊的手續……?”

“交給我吧,”江雪拂開她淩亂的額發,“實驗中學已經放行,只要這邊同意接收,產假修完後,你就可以回M高中報到了。”

李可點點頭自嘲道,“你說我兜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是不是挺衰的?”

“亂想。”江雪輕輕替小小可擦掉甜睡的口水,“多了這麽個可愛的小天使,還有什麽不滿足。”

“校長那邊……?”李可還是有些不疑慮。

“彭然已經托人帶過話了,楊校長也還欠我一個人情,總能派上些用場的。”思緒飄回海湖賓館,江雪趕忙回神道,“待會兒路過涼山城就去找他。”

得到保證的李可這才徹底放心,“不說我了,你和彭然怎麽樣?”

“還行。”江雪不願意用自己的幸福刺激她,隨意敷衍道。

“出國的手續辦到哪一步了?”

“邀請函已經來到了。”她笑笑,“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月就走。”

“阿姨和你一起去?”

“新房子還在裝修,如果趕得及,我媽準備交給中介租出去,然後她在那邊的生活費就有著落了。”

“真好,”李可這才發自心底地笑起來,“到瑞士早點和彭然結婚,好好地幸福下去,連帶我和小小可的那一份。”

江雪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洶湧的熱淚最終還是沒有忍住,簌簌地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寫大綱的時候,關於重男輕女這個問題,我是斟酌過的,也許發達地區的親們覺得難以想象,但文中這種事情真實地發生在我一個朋友身上過,她這一輩子都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當年在產房外,她爸爸聽說是女兒,轉身就走了。所幸她現在找到了良人,帶著母親過上了正常的生活。

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也很震驚,如果不是發生在自己認識的人身上,我也不願意相信。

但是,這個世界上真的還有很多不美好甚至醜惡的東西,需要我們與之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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