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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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校長這人雖然有些功利,關鍵時候倒沒有掉鏈子,爽快地在調動文件上簽了字。

她不知道李可以後還能不能找到合適的人,但穩定的工作,至少保證衣食無憂,而這,也是她唯一還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了。阿政的生意婚後這兩年擴張不少,分割後的財產變現後,在涼山城為母女倆購置套安身立命的小戶型應該足夠了的。盤算完這些,江雪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

“李老師回來的很是時候啊。”楊校長送她出門時隨口說道,“我們學校準備和隔壁的N初中合並了,以後的發展會更有活力。”

“多虧您領導有方。”她笑盈盈地恭維,小可以後的日子好過與否就取決於面前的這位了。

“集體的力量,集體的力量。”楊校長擺擺手,瞇著成一條縫的眼睛卻顯出無比的受用,“舊的教師宿舍拆除後,我們準備把圍墻打穿,再建一座室內體育場,過兩年就能申請全省示範學校了。”

“學校的軟件確實一直都挺不錯的,只要硬件跟上去,到哪兒都能拿第一。”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楊校長被充分取悅到後,在樓梯口揮手作別,“有機會和小然多回來看看。”

點頭致意後,江雪轉身下樓。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一群在體育課上做游戲的孩子躥到她身旁,又呼嘯著離去。

定住腳步,也不知道腦子裏想了些什麽,她回身向校園裏面走去。

初夏的白楊濃綠而茂盛,無人獨自開的小花肆意張揚著生命的氣息。熟悉的教室、操場、籃球架,一切的過往歷經風雨後,依然以最初的姿態存在著。想起最初到這所學校報到時,自己那憋屈、無奈、恨天怨地的情緒,仿佛都發生在昨天,甚至回眸的某個當下。

兩層高的破敗小樓兀自聳立,一樓的辦公室早已搬空,二樓的單身宿舍在支教者走後,也空置了四年多,更顯出破敗不堪的蕭索淩亂。

老舊的樓梯在她沒離開的時候就已經坑坑窪窪,如今則布滿灰塵與蛛網,除了墻壁上淘氣學生殘留的塗鴉痕跡,不覆人煙。

她和李可曾經的房間在走道的最裏面,和其他兩間房隔著一個轉角。

當年彭然就是穿著身單薄的紅色外套,在那裏等了她一整個下午,那時漫天飄舞的雪花和被凍得僵直的身體一樣,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記憶翻到他喝醉了的那次,孩子氣的表白,以及覆仇般地做*愛。只怪那時的兩人都太過幼稚,堅持自己的堅持、懷疑自己的懷疑,一個拒絕被拒絕,一個拒絕被愛。

還有那個撕裂靈魂的暗夜,將單純男孩雙手奉上的情感狠狠踩在腳下的時候,不曾想,命運輪回不過是種因果,苦苦追索的往往求不得,盡力逃避的最終也會降臨。那時的她認為,善良不會讓人幸福,至多只會讓人幸福得心安理得,所以才會自顧自地作出最自私的選擇。如果,能早點明白“愛”是什麽,恐怕上窮碧落下黃泉,也不會任由他獨自湮沒。

伸手撫上快要腐朽的窗棱,她的呼吸幾乎凝滯,混亂的、熱烈的、純黑的記憶,像過電影般爭先恐後地浮現。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想念一個人,即便只是他的聲音。

“餵……”重重的鼻音混雜著充滿睡意的迷蒙,“雪兒怎麽了?”

被突如其來的稱呼弄得啞然,“你叫我什麽?”

“雪兒,雪兒,雪,”刻意地停頓,帶著幾分難得的孩子氣,“兒!”

“不是一直都恭恭敬敬地叫老師嗎?”包括兩人最親密的時候,她都沒有糾正過,甚至會被這略帶禁忌的稱呼激發額外的情*欲。此時聽到他意識不清時的本性流露,居然也有著格外的趣味,“反了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彭然應該是翻了個身,語氣中透出戲謔,“難得主動給我打電話的江老師,不是雪兒是什麽?”

“都會狡辯了,看來徹底睡醒了。”江雪斷言道。

“巴塞爾才……三點多,”她大部分時候的體貼周到甚至會含著幾分疏離,偶爾的反常顯得尤為明顯,“出了什麽事?”發自心底的擔憂溢於言表。

“沒什麽,我剛到M高中,李可的事情已經辦妥了。”聽出他的緊張,心血來潮的某人忙解釋道,“只是……”

突然的懸念讓對方的心又吊起來,趕忙追問,“‘只是’什麽?”

“只是突然想你。”江雪感覺臉頰有些燥熱,卻還是堅定地表白下去,“很想你。”

“傻寶貝,被李老師的事情刺激到了,對不對?”彭然明顯松了口氣,“每個人是不一樣的,每段感情也是如此,不要輕易地受到外界影響,要對我們有信心。”

“我不是……”江雪本想否認,轉念一想,索性竹筒倒豆子,“她和阿政一步步走過來的路,我看得最清楚不過,當初多好的一對璧人啊。怎麽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如果他們都不能走到最後,真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什麽是永遠的。”

“沒有,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永遠,”他很冷靜地說,“正因如此,我們才要格外珍惜當下,不是嗎?”

輕輕咬住嘴唇,她理解他的意思,卻不願意接受殘酷的事實,幹脆把自己的心結剖開:“這次的事情讓我明白,相愛也許是兩個人的事,婚姻卻是家庭與家庭的結合。你媽媽,恐怕不會接受我。”

模糊的嘆息聲從聽筒裏傳過來,彭然的聲音再次響起時,沈穩而堅定:“我媽以後只會和‘曹叔叔’在一起生活,至於原因,聰明如你,一定早就知道了。”

江雪確實隱約意識到曹風杉才是彭然的親生父親,彭家佑的死恐怕也與其不無幹系,但這一切她發誓不會主動提起,至少,殘酷的事實不被說出來,就會像薛定諤的貓一樣難辨真假。

“陳子軒知道我是操盤手後,都能推測出我的身世,你會比他笨?”冷靜的聲線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爸爸出事後,曹叔叔直接安排我接管基金,沒有多說一句話。如果他不落馬,媽媽不被牽連,也許我還能自欺欺人一段時間,可惜天不遂人願。”

長久的猜測被證實,江雪只覺得自己像鴕鳥一樣把頭紮進沙土裏的做法太過天真,“子軒的猜測只是想要誘導我……”

“沒錯,可他的猜測也是最符合邏輯的解釋,”頓了頓,電話那頭繼續道,“事實上,父親出車禍前那段時間的情緒很不穩定,除了進口套現的事情外,他與曹叔叔之間的矛盾已經白熱化了。”

“所以……”所以曹風杉才會安排車禍痛下殺手,順便解決自己與兒子相認的唯一障礙。

“沒錯。無論和爸爸有沒有血緣關系,他都是養育我成人的父親,曹叔叔愛我,但他的做法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認同。”終於將盤亙心中的秘密講出來,彭然終於松了口氣地長長嘆息道,“媽媽選擇和真愛生活在一起,除了祝福,我不想勉強自己,更不想勉強你。”

眼角有絲陌生的涼意,在涼薄的夜晚讓他格外清楚認識到自己的無助與孤獨:“所以,我只有你了,雪兒。”

除了捂住嘴不斷點頭外,江雪說不出任何多餘的言語。

“現在你明白,為什麽你說要靠獎學金過活的時候,我會那麽支持了吧?”沈默片刻,他像唱歌般輕吟出聲,“待你長發及腰,姑娘嫁我可好?”

沒有鮮花、戒指,甚至連面都沒有見,相隔千山萬水的求婚,簡單得像個玩笑,卻讓人甘之若飴,別無所求。

銷假回庭的時候,江雪被開心壞了的許大姐抱了滿懷。

當上庭長之後,許大姐收斂了不少,很難見到她如此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感情,“小江,好樣的!歐盟的那件投資案,被選作全國精品案件了!”

X省地處內陸,涉外案件數量有限,偶爾的一兩件往往都是刺頭,牽涉各方關註。能夠判下來本就不容易,判決書寫得當事人連上訴都放棄了,難怪會受到最高院的認可。

江雪回庭後啃了不少硬骨頭,這不過是其中數得上的一件罷了,能夠替信任自己的領導把嫁衣做得足夠漂亮,也對她能力的一種證明。

“姐,”壓抑住興奮的情緒,她誠摯地握住許大姐的手,“謝謝你照顧我這麽久。”

“傻丫頭,”許大姐擺出庭長架子佯怒道,“這案子可是掛在我名下的,你瞎客氣啥呢。”

“不,姐,應該是我謝謝你,”江雪誠懇地說,“我要辭職了。”

作者有話要說: 越看越覺得我這篇文不像言情啊……

跟杜拉拉離職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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