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我在一片灰色的迷霧中拼命奔跑,似乎是在追趕著什麽人。可我要追趕的人卻始終在正前方背對著我,對我的呼喊充耳不聞。當我終於心灰意冷決意離去,那人卻忽然轉過了身:

“海蓮娜!我請求你!”母親在我身後喊道。

我停下腳步猛地一轉身,突然失去重心,從高處跌落下來,摔在了又冷又硬的泥地上。

冰涼的雨水從天空中落下,寒冷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這是在哪裏?我又在幹什麽?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夢境散盡,現實湧來,溫熱的淚水伴雨而下。我知道自己可以用魔杖抵禦這一切,但卻只抱著膝蓋不停哭泣著,直到全身的衣服都被雨水淋濕。

離開特威德時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重放,我看著自己對著驚恐的麻瓜念出惡咒,看著母親暈倒之後大笑著離開…這真的是我嗎?我從什麽時候起變得這麽瘋狂?

我對帕裏斯念出了世界上最惡毒的咒語,我想懲罰他,要他痛苦,但是我還是不忍心要了他的命。我是一個自私的人,但是我還不是一個壞人,至少我希望不是。

我盜走母親的冠冕,因為我想報覆她,讓她永遠失去最驕傲的珍寶。所以我帶著贓物一路狂奔,離開特威德,離開蘇格蘭,離開不列顛群島,踏上歐洲大陸,橫穿了無數個戰場,一直到最原始的阿爾巴尼亞。

我在被淚水浸濕的領子間摸索著,扯出一條細細的金屬鏈子和那個銀色的相框——這是我唯一擁有的東西了。我凝視著裏面那幅顏色暗沈的雙人肖像:婦人面容柔美,含笑靜坐在椅子上;男人相貌英俊,威嚴立於她身後。

你們是誰呢?難道父親真的是個麻瓜嗎?我悲哀地想,如果這個男人是父親的話,那這個女人又是誰呢?為什麽麻瓜的畫像就不能像巫師的那樣與人交談呢?

我流著淚吻著這個冰涼的吊墜,用嘴唇感覺金屬上殘存的體溫,內心前所未有的孤獨。接下來,我又該去哪裏?該做什麽呢?

我曾嘗試著著再次戴上冠冕,用這偷來的智慧給我指引方向。但是即使加上了防護咒,我戴上它還是只能聽到一陣陣刺耳的嘯叫和蜂鳴,那是我的良心在痛斥我,讓我正視自己的自私、愚蠢和怯懦。但我是個可恥的膽小鬼,不敢面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只好把冠冕徹底地封存起來,將這至高無上的智慧保存在一棵卑微的空心樹內。

雖然阿爾巴尼亞的冬天不像蘇格蘭那麽寒冷,但對於一個逃亡在外的人來說已經足夠了。我可以用魔杖給自己弄到食物和水,也可以搭建一個能遮蔽風雨的棚屋,但沒法更舒適了。我不敢靠近人群,因為我總感覺有人在跟蹤我,隨時都會從隱蔽的暗處沖出來把我抓回去。離開英國之後,即便只能在荒野棲身,我也始終是自由之人,但回去就截然相反了。

在阿爾巴尼亞風餐露宿的一個月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個月。沒有希望、沒有方向,只是孤獨地在荒涼的森林裏徘徊,提心吊膽地躲避追兵,靠自己捕獵來果腹。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該如何終結它。就在我最絕望和狼狽的時候,有個人出現了,幫我結束了這一切。但他不是救世主,而是取走我生命的那個人。

如果說我此刻最不想見到誰,那毫無疑問就是巴羅了。不僅因為他是我母親派來的人,更因為我的驕傲不允許他看到我落魄的樣子。盡管我盡最大的努力保持衣服的幹凈和挺恬,但是顛沛流離的生活還是讓我變得憔悴不堪,指甲磨損,頭發幹枯,連長袍和鬥篷上都帶著魔法也無法遮掩的變舊的痕跡。

“你是來抓我回去的嗎?”我舉著魔杖對著他,昂首挺胸,勉力維持著最後的尊嚴。

“我找了你很久,”巴羅沙啞地說,眼睛下面帶著深深的陰影。他一手提著長矛,一手提著像是包裹的東西,魔杖隱秘地插在腰間,一身麻瓜獵人的打扮,風塵仆仆。“我跟著你從群島到大陸,從最西端到東南,繞了好多彎路,很多次失去你的行蹤,但是我終於還是找到你了。”他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耳語,我甚至不確定他是在喃喃自語還是對我說話。

“所以,你是要抓我回去的嗎?”我不為所動,將魔杖舉得更高了一點。

“我…請求你跟我回去,”他啞聲說,神情暗淡。

“但我不想回去,”我側過臉說,“特別是跟你。”

“可是——海蓮娜,拉文克勞伯母病重了,她恐怕……她想要見你最後一面。”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叫我的名字,”我不耐煩地擺擺頭,“而且這個理由已經過時了,你還是想點新花樣吧。”

“這次是真的!她說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當面告訴你…她還說這是她欠你的。”

“所以上一次就是假的咯,”我冷笑一聲,“騙子,你們已經這樣騙過我一次了。還指望我再相信你們的鬼話嗎?”

“你是被那個骯臟的麻瓜騙了,不是我們,”他冷冷地說,面容陰鷙,“他已經拋棄你了,難道你還想著他嗎?”

我倒吸一口冷氣,後退兩步,“你怎麽敢——”

“我為什麽不敢?”巴羅往前邁了一步,眼中閃過一絲可怕的光。“我愛了你這麽久,”他苦澀地說,“為了你不惜和家人鬧翻,甚至跟著你橫穿了整塊大陸!我為你做了這麽多,為什麽你都不肯多看我一眼?海蓮娜!”

“我早就告訴過你放棄,是你自己非要這麽做,”我一陣見血地指出,用另一只手也握住魔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我警告你不要過來,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給你下惡咒!”

“那就念吧!”他咆哮一聲,毫無顧忌地張開雙臂,魔杖依舊別在腰間,“最好能殺了我,這樣我就能停止愛你了!這樣我也就不會愧對你母親的囑托了!我不想強迫你回去,也不能放你走。這樣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你瘋了,”我懷疑地看著他,開始考慮要不要把他擊昏。

“我早就瘋了,”他幹笑一聲,那笑聲令人毛骨悚然,“或者我們一起逃走吧,讓那些承諾和責任都去見鬼!只要你答應跟我走,我就告訴他們你已經死了,然後我們到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去——”

“那我還不如真的去死,”我嘟噥一句,搖搖頭準備走開。他顯然已經失去理智了。

“不要走——”他大喊一聲似乎要撲過來。我立刻反手射出一道障礙咒,然後就是一陣摔倒在地的聲音。我沒有回頭看,快步朝前走,急於擺脫這個瘋狂的追求者。但緊接著,破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猜到那是什麽了嗎?答案是否定的。很多人都說人在臨死之前會有某種預感,而這在我身上並不適用。我腦子裏還是怎麽解決今天的晚餐,引火的木柴還能用多久,甩掉巴羅之後要往哪走。盡管沒有魔力波動,嗖嗖的聲音還是引起了我的警惕。我遲疑一秒回過身,白影晃過,一股極大的力道將我摜倒在地——什麽東西刺進了我左邊的胸膛。

我側身摔倒在地,泥土和枯葉的氣息鋪面而來。我掙紮著翻了個身,矛尖受到震動從傷口滑出,帶來一陣更尖銳的疼痛。血液源源不斷地從傷口湧出,我躺在地上,連呼吸都變得十分痛苦。

巴羅站不遠處一動不動地看著我,似乎慢慢從瘋狂中平靜下來。他眼中的紅光消失了,忽然扔下手中的包裹,飛奔過來,撲倒在地,跪在我跟前。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驚恐地說,朝我伸出雙手,我擡起手用最後的力氣推了他一把,心口一陣鉆心的疼痛,而他卻紋絲不動。

他抽出魔杖,指著我胸前的傷口,語無倫次地念出咒語,沾滿鮮血的雙手顫抖不已。紅光閃過,我胸前傷口的皮膚看上去似乎愈合了,一股鮮血卻湧進我的喉嚨,我猛地咳嗽一聲,傷口再次裂開帶來一陣劇痛。

“滾——”我沙啞地說,然而這句話卻毫無威懾力可言。我摸索著去找自己的魔杖,但這樣的傷口豈是一般的咒語可以治愈的?

我一動不動地躺著,只能看到正上方的天空。時間似乎變快了,蔚藍的天空中有千萬縷流雲飛逝,和特威德山谷的沒什麽差別。我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身體也有點發冷。雖然有些恐懼,但我仍然沒有料想到我會死在今天,死在這個荒涼而遙遠的森林裏,死在永遠也見不到我的父親母親的地方。

“海蓮娜!海蓮娜!海蓮娜!”他跪在我面前痛哭不止,不斷地呼喚我的名字。我閉上眼睛不看他,結果他的聲音也漸漸含糊不清起來,最後消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