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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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從我愛上帕裏斯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會有這一場風暴,躲也躲不掉。

那天晚上和母親聊過之後,我正滿心歡喜地想著該如何把這個消息告訴帕裏斯。結果兩天之後,母親突然反悔了。

她派了一個小精靈給我送了一封短信,寥寥數語,寫得堅決而且不留情面:

海蓮娜,我禁止你再和那個麻瓜男孩見面了。不要再亂跑了,我會讓小精靈看住你的。不要試圖和我討價還價,這是我最終的決定。又及,今天晚上會有客人來家裏,晚餐時記得穿得正式一點。

我捏著信紙雙手顫抖眼前發黑,幾乎無法理解上面的語句。不理會家養小精靈妄圖攔住我的細瘦胳膊,徑直沖出房間。

“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不顧禮貌直徑推門而入,舉著那封短信對母親怒目而視。

“海蓮娜,你應該敲門,”母親坐在梳妝臺前,根本沒有擡眼看我。

“去他|媽的禮貌!這封信是什麽意思?”熱血上湧,這是我第一次說粗話,還是在母親面前。

“我想那封信上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母親平靜地說,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為什麽?”

“他…並不是適合你的人。”

“你沒有權利這麽做!”

“我有能力就夠了,”她淡淡地說,“如果你再去找他,我會修改他的記憶,讓他忘記一切。”

“那樣我會恨你一輩子!”

母親拿著梳子的手顫抖起來,她深吸一口氣竭力保持鎮靜:“為了阻止你,我會不惜任何代價。今天晚上我邀請了巴羅和他母親來家裏吃飯。拖了這麽久,也是時候考慮你的婚事了。”

我一氣之下跑出了房間,在所有人來得及阻攔我之前沖出了拉文克勞大宅。

小時候,我常常一個人趴在床上痛哭,痛恨自己的軟弱和無能為力。然而長大之後,我才逐漸意識到:軟弱和無能為力之間其實有著天壤之別。無能為力本質上是一種外界導致的狀態;而軟弱造成的一切後果,始作俑者都是自己。我發現,過去痛苦的根源不是無能為力,而是軟弱的自己。我不是沒有權利,而是沒有爭取權利的勇氣。

我哭著跑出了大門,沿著特威德河一路向下游跑去。多年郁結在心底的悲傷在一瞬間噴發出來,逃離這裏的念頭從未像此刻一樣強烈。當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可以去哪;但現在我已成年,沒有人可以阻攔我了。

我設法給給自己找來一件長鬥篷,戴著兜帽穿梭在麻瓜的村莊裏。他們的村鎮比我想象得繁華,甚至還有一處很小的集市。帕裏斯和我提過他住在靠近村子中心的地方,但並未告訴我具體的地址。我只能在村子裏最熱鬧的街頭徘徊著,苦苦等著帕裏斯出現。

尋尋覓覓一整天,快到傍晚的時候,我才終於看到他。

帕裏斯正和他的朋友們走在一起,在我叫住他的時候,他簡直驚訝得喘不過氣來。

“海蓮娜?”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淚眼朦朧的我,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旁邊的朋友們開始不懷好意地起哄了(“是不是背著家裏欠下什麽風流債?”),帕裏斯拉著我從他的那群朋友身邊走開。如果我還有別的心思的話,我一定會和他問個明白,但此刻什麽都顧不上了。

“你怎麽了?”帕裏斯找了一個僻靜處,問我:“為什麽消失了這麽多天?”

我最後的克制在這微薄的關切下一觸即潰了。

“帶我走!求求你!帶我走!我再也不想回去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他們了!”我大哭著撲在他的肩膀上,緊緊揪著他背後的衣服,顫抖著,肆無忌憚地把自己最軟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來。我不想再偽裝下去了,已經精疲力盡的我再也無力支撐那個漂亮的殼子。我不是沈穩傑出睿智美麗的拉文克勞,我只是海蓮娜,沖動妒忌膽小自私的海蓮娜。我累了。我受夠了。

“海蓮娜,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他驚訝地說,沒有推開我,一只手窘迫地放在我背上,安慰我,就像安慰他妹妹那樣。

我簡單描述了一下我和母親的沖突,把有關魔法和身世的內容含糊地一筆帶過,著重講述了她決意給我安排一門不喜歡的婚事的部分。聽完之後,帕裏斯一言不發,神情嚴峻。

“你打算怎麽辦?”他沈聲問。

“我不打算回去了,回去他們一定會逼我嫁給他,”我悶聲回答,透過睫毛觀察著他的表情,“我想跟你走,帕裏斯。”

他身子僵了一下,問:“為什麽一定要走呢?”

“他們不會放過我的,”我驚恐地攥緊了他的袖子,“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地抓我回去。這裏太近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找到這裏來的!”

“正好我可以和你的家人談談——”

“這是不可能的…你不可能說服他們,”我嘶啞地說,“如果有可能的話我也不會逃出來了…”

“你是逃出來的?”帕裏斯渾身一震。

“沒錯,”我焦躁地絞著雙手,“我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找到這裏,又或者他們找到這裏只是時間問題…總之,不能在這裏久留了。我們一定得到一個我母親鞭長莫及的地方去——”

“海蓮娜,你先冷靜一下,事情還沒有糟糕到那種程度。我覺得…嗯…首先我們需要和你的家人好好談一談。我可能沒告訴你,父親是鎮長,他在這片地方應該還是有些威信的——”

“哦不——帕裏斯,你為什麽就不明白,現在已經無路可走了。”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模樣,我幾乎要哭出來。

“好吧好吧,我們先不討論這個問題,”他尷尬地看著我,似乎很傷腦筋的樣子,“可如果你不想回去,那也得先找一個地方住下…”

麻瓜村子裏並沒有別的可以供我暫住的地方。走投無路之下,帕裏斯帶我去了他家。

帕裏斯家住在村子裏很靠近集市的地方。一棟棕褐色的三層獨立住宅,和旁邊破舊的小平房比起來,顯得簇新而氣派。拉文克拉大宅的風格統一,裝飾雅致,仿佛諸神一塵不染的聖殿。而帕裏斯家卻截然相反,室內寬敞明亮,沒有刻意的修飾,卻到處都跳躍著明亮的暖色調。不豪華、不高雅,但卻像一個實實在在的、溫暖甚至有些混亂的家。

“先別看了,跟我來,”帕裏斯緊張地說,不斷招呼我往裏走。

我點點頭,把視線從客廳移開,跟隨他走到三樓拐角的一間小房子裏。

“嗯…海蓮娜,我想只能委屈你先在這兒暫住一下了…然後我再幫你想辦法…”他撓著頭發不好意思地說,“客房都會有仆人來打掃衛生,但這一間已經被當成雜物間很久了。平時是不會有人過來的。”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橙色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亞麻色的地毯上蒙著一層灰塵。靠墻放著一張窄窄的小床,緊貼著床就是一個高及房頂的雜物架,上面堆放著書籍和各種許久不用的東西。

也不算太糟,我這樣想著。畢竟在跑出來的那一刻,我已經做好了流落街頭的準備。當天晚上,我就在帕裏斯家住下了。深夜的時候,我給西爾寫了一封信告訴她我最近的處境,然後就匆匆和衣躺下了。經過漫長而又折磨人的一天,我已經精疲力盡心力交瘁,幾乎一躺下就睡著了。本應是酣眠無夢的夜晚,我卻睡得並不安穩。

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沒有別的,只有母親在不斷地呼喚我的名字。淚水不知不覺中浸濕了領子和枕頭,我在睡夢中傷心地哭泣著,卻忘記了自己為什麽這麽心痛。

“海蓮娜…海蓮娜…海蓮娜…”

那聲音溫柔地、悲傷地、疲憊地、絕望地、不知疲倦地重覆著,一遍又一遍,似乎永遠也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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