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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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了。整整三天了。我的頭痛還是沒有絲毫緩解的跡象。

從那天深夜我戴上冠冕的那一剎那開始,這種讓人幾乎暈眩的劇烈頭痛就沒有停止過。我試了所有我能找到的方法卻還是無濟於事,無數的思維的片段在我腦海中旋轉,就像大腦中掀起一場暴風雪一樣。

母親在第四天的時候回到了家裏,據說是中斷了行程提前趕了回來。我在自己的房間中閉門不出,但她一回來立刻就發現了異樣。

“海蓮娜怎麽沒下來吃晚飯?”羅伊納看著餐桌上空出來的座位,心中一顫。

“哦,她說身體不舒服,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好幾天了,三餐都是家養小精靈送到門口的,也不知道在鼓搗什麽,”哈瑞斯漫不經心地說。

“我先去看看她。”她放下刀叉,轉身就朝樓上走去了。

“海蓮娜?”她試探性地敲敲門。

聽到母親的聲音,我心中充滿了恐懼,不由得將頭在枕頭裏埋得更深了。她會發現,她一定會發現的…我絕望地想著,頭痛得更厲害了。

“你還好嗎?”見我半天沒有反應,她開始扭動門把手。

“我沒事!”我尖聲說,強忍著不喊出聲來,但越來越猛烈的眩暈已經讓我眼前發黑。

門外安靜了幾秒,她低聲說了句“抱歉”,隨即,我設下的反開鎖咒、連帶著把手的鎖芯都在頃刻間崩裂了。

“你是病了嗎?讓我看看,”她急急走進來,坐在我的床邊,掀起被角,將手掌放在我的額頭上似乎是要試試溫度,但在碰到我皮膚的瞬間立刻縮了回去。

“海蓮娜!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時候戴了冠冕了?”

我咬著嘴唇背著她點點頭,一滴淚水莫名從眼角滑落。

母親抽出魔杖,把杖尖對著我的太陽穴,念出一長串聲調奇怪的咒語,仿佛一陣古老的梵唱。魔杖末端隨著咒語的節奏一陣一陣地發出幽幽的藍光,似乎把那些紛亂的記憶都吸走了。

腦海中那些飛速旋轉著的畫面逐漸慢了下來,一幕一幕變得連貫清晰…我躲在樓梯角看著海登拆生日禮物…西爾和我躺在湖邊分享彼此的秘密…帕特裏克挨打後惱羞成怒的威脅…西爾穿著婚紗走向聖壇的背影…帕裏斯和我並肩躺在樹蔭下看日落…他摟著我的腰在密林間和我親吻…

我好像站在一片靜寂的虛空裏,記憶的碎片如同雪花般紛紛揚揚地落下。但緊接著,我看到了她,一個和我一樣不屬於記憶的存在——母親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畫面,美麗的面容上寫滿驚愕。

我猛地掙開眼睛坐起來,掙脫了她的咒語,腦海中的場景和現實再次混亂地重疊在一起。我晃了晃腦袋,從餘光中瞥到她的表情,心中一涼。

“他是誰?”她壓低聲音問我。

“沒有誰。”

“那個男孩是誰?”她加重了語氣,聲音陡然嚴肅起來。

“你不認識。”

“他到底是誰?”她最後一次問我,周身散發出那種不可違拗的權威。

我把一縷頭發別到耳後,理直氣壯地迎上她的目光,說:“他是我喜歡的人。”

“我從來沒見過他——”

“沒錯,”我深吸一口氣,索性一次性說了出來:“因為他是一個麻瓜,就住在下游的村子裏。”

母親的臉突然失去了血色,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用耳語般的聲音低低重覆道:“一個麻瓜?”

“正是,”我昂起頭說,好像還覺得事情不夠大一樣,“你不同意嗎?”

母親仿佛被嗆到一樣劇烈咳嗽起來,呼吸變得急促而慌亂,“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你絕對不能愛上一個麻瓜!”

“為什麽?”我雖然早已料想到她的反對,但還是感覺一陣強烈的抵觸,針鋒相對地反駁道:“麻瓜又怎麽樣?他除了不會魔法之外,任何一點都不比巫師差!”

“因為他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你會死的海蓮娜,你會為此喪命的!”

我呆呆地看著她,震驚得說不出一句話。我從未見過母親如此暴躁的樣子,也從未聽過她說這麽可怕的話。

“他叫什麽名字?住在哪裏?”母親直視著我的眼睛,目光前所未有的銳利。

記憶不安地在腦海翻滾起來,帕裏斯的面孔不由自主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不——不可以!”我尖叫一聲,別過頭,“你不可以對我用攝神取念!你無權偷窺我的記憶!”

“我是在救你,海蓮娜,我不想看你滑向深淵!”

“又是為了某個高尚的、不為人知的理由嗎?”我對她怒目而視,“每次都是這樣,你禁止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卻從來不肯告訴我為什麽,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敷衍我這都是為了我好。像這樣的借口,你用的次數還少嗎?”

“所以你就深夜溜進我房間,未經我的允許查看我的私人物品,對嗎?”母親震怒道。

她的聲音不高,語氣也不激烈。但是我卻意識到,這一次她是真的生氣了。

“你認為你的做法正確嗎?難道我沒有告訴過你,冠冕上帶有強大的魔法,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戴上是很危險嗎?海蓮娜,總有一天我所擁有的一切全部都會屬於你,可你為什麽這麽急不可待呢?”

“冠冕?”我輕蔑地一笑,“別自以為是了,我根本就不是為了冠冕,我也看不上你留給我的任何財富。但你不會忘記了自己放在那個匣子裏的另一件東西吧。那條項鏈——那副小像!我只是為了它而已。如果不是你一再隱瞞,我又為什麽會迫不得已地用這種方式去追查自己的身世?我只是想知道我父親是誰,這個要求難道很過分嗎?”

母親臉色驟變,扶了扶床柱才穩住身子。

“你看了那條…肖像鏈?”她氣若游絲地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呼吸都變得很艱難,“確實…那條項鏈曾屬於你父親…如果你想要…現在它是你的了…”

“所以你寧可把它送給我,也還是不肯告訴我真相,對嗎?”

“過去真的那麽重要嗎?” 她幾乎是哀求地望著我,“為什麽就不能忘記過去,好好地把握現在呢?不告訴你,其實也是你父親的決定,因為我們都希望你能脫離過去的陰影——”

“——哦,夠了,快停止吧,這樣的借口我已經聽膩了。”

“海蓮娜,”她提高聲音叫著我的名字,“我們就不能心平氣和地好好對話一次嗎?”她言辭懇切,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一樣,“我們不談過去,只談現在。只討論你的事情,就不可以嗎?”

“好吧好吧,那就如你所願,”我移開視線,敷衍地回答。

“今天晚上,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但是現在,”母親無力地說,慢慢站起身來,“我認為我們最好先各自冷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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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納,你臉色很差,”外祖父盯著剛剛回到餐桌前的羅伊納說道。

“十有八九是因為海蓮娜,她是不是又和你吵架了?”雷克斯懶洋洋地問道。

“她身體不舒服,我剛剛看過她了,現在已經沒事了,”羅伊納生硬地說。

“發生什麽了?”外祖父皺著眉頭問。

“沒什麽,”羅伊納固執地說,再次站起身來,“我沒什麽胃口,先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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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母親再次來到了我的房間。

她彎腰把燭臺放在我的床頭櫃上,在床邊變出一把椅子坐下。燈影下,母親形容憔悴,歲月的痕跡終於在她身上顯露出來。

“你想說什麽就說吧,我們直奔主題好了,”我平靜地說,眼睛望著她。

這種面對面的感覺真是奇怪極了,我們似乎已經有一個世紀沒有這樣說話了。

“不要這麽急躁,海蓮娜。”她憂心忡忡地看著我,然後嘆了一口氣,“我並沒有敵意,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已經很久沒有深入地交流過了。”

我沒有接茬。

“那個男孩子…和你認識多久了?”

“很久。”

“他人怎麽樣?”

“不錯。”

“你了解他嗎?”

“至少比你了解。”

“海蓮娜,”她叫我的名字,語氣裏含著一絲慍怒。我也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過於抵觸了。

“我們從小就認識了,一直在樹林邊見面。如果要說時間的話,大概是十年。”我換用一種更為平板的聲調說,緩和了一下表情。

“十年?”她難以置信地重覆一句,似乎很是震驚。

“是啊,你從來都不知道吧。你女兒幽會一個麻瓜小子已經十年了,”我冷哼一聲,滿不在乎地說道。

她閉上眼睛搖搖頭,再睜開,似乎明白了些什麽。“我早該猜到了,你每天呆在外邊,其實是在見什麽人。只是我一直以為,如果你戀愛了,會告訴我,至少會讓我知道。原來還是我高估自己了。”

我假裝沒有聽到,垂下目光,心不在焉地撥弄著枕頭上的流蘇。

“海蓮娜,你愛上的是一個麻瓜,”母親沈聲說。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我煩躁地說,“血統、家族、名譽、地位,你們是不是都只關心這些?”

“你誤會了,海蓮娜。我從來都不在乎這些。”

“那是為了什麽,因為他不會魔法嗎?但是麻瓜中也有很聰明的人,他們中很多人可以不用魔法而完成很多事情,只是巫師從來都不屑於理解罷了。你能想象一個巫師在沒有魔法的幫助下游歷那麽多國家嗎?但是他做到了。”

母親臉上流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海蓮娜,我並沒有輕視麻瓜的想法,更沒有看不起那個男孩。你不用這麽激動。”

“那是什麽?”我反問道,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多麽咄咄逼人,“既然你口口聲聲說不在乎這些,那為什麽阻止我喜歡他?”

母親面露難色,“因為麻瓜畏懼並且痛恨魔法。”

“可是你了解麻瓜嗎?”

“我——”

“母親你大概從來都沒有試過和麻瓜相處吧。”

“確實沒有,”她提高聲音蓋過我的,語氣變得有些生硬,“海蓮娜,請聽我把話說完。我們現在討論的是你的未來,而不是巫師和麻瓜的關系。你要知道,很少有巫師和麻瓜的結合能得到幸福。”

“可巫師和巫師的結合也不見得是完美的結局,”我一針見血地指出。

母親明顯地楞了一下。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側過臉去,“巫師和巫師的結合也不全是完美的結局。”

“那我們可以不討論身份的問題了嗎?”

“那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母親正色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他知道你的身份嗎?”

“他…”我一時語塞,帕裏斯算知道還是不知道呢?

“也就是說他還不知道?”

“我試圖告訴過他…但他似乎沒有相信…”

“這才是關鍵所在。”

我低著頭用指甲在枕頭上輕輕地劃來劃去。

“那我再問你,如果你嫁給了他,你是打算讓他知道還是一直瞞著他?難道要不斷地給他念遺忘咒、混淆咒嗎?”

“……”

“如果你選擇隱瞞真相永遠不告訴他,你能忍受告別魔杖的生活嗎?”

“……”

“更糟糕的是,如果你不告訴他而他卻無意中知道了,他會原諒你嗎?你們的婚姻會因此破裂嗎?”

“……”

“退一萬步來講,即便他了解你,接受了你。但你能保證他的家人、他的鄰居都接受你嗎?”

“……”

“你是個很有天賦的女巫。但你能擔保,在漫長的生活中,他不會嫉妒你所擁有的才華嗎?”

“……”

母親的問題像針一樣尖銳,一下一下紮著我的心臟幾乎要刺出血來。

“可如果他真的不在乎呢?”我倔強地說,“世界上可以有你那種‘如果’也就可以有我的這種。真正的愛情面前應該是沒有任何障礙的,不是嗎?只要他真的愛我,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對吧?”

“你明白什麽是愛嗎?”半晌,她緩緩地說。

“難道不是一種喜歡的感覺嗎?”我茫然地看著她,不知何意。

母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要說什麽,但終究沒有說出口。我不知道她原本想說什麽,但那神情卻熟悉得令人心驚:小時候,每當我問她我父親是誰,她臉上就會浮現出一模一樣的表情。

“愛情和魔杖,如果二者終將舍棄其一,你會選什麽?”她最後說道。

腦海裏浮現出帕裏斯的笑容,我咬著嘴唇思索著,淚水似乎要漫了出來,閉上眼睛孤註一擲地說:“愛情。”

“那如果換□□情和生命呢?”

“你就一定要把我逼到墻角嗎?”

母親悲哀地看著我,聲音有些沙啞,“海蓮娜,我只是害怕而已。我真的怕你有一天會為了愛情而舍棄生命。”

我沒出聲。

“那個男孩真的愛你嗎?他會像你一樣,珍視愛情超過魔杖、超過生命嗎?”

沈默良久,我小聲說:“如果是呢?”

“那就去吧,”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如同一片羽毛,似乎終於放棄了勸我的念頭,喃喃自語道:“如果他真的愛你,還有什麽比這更重要的呢?”

“這是不是和我父親有關?”我終於忍不住問道。即使時間過去這麽久,我還是像個小孩一樣,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而她好像沒有聽到我說的話一樣,神情變得不可捉摸。母親一言不發地站起身,夢游一般地走到門口,停下腳步,說:“正是。”

“那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我沖著她的背影喊道。

她沒有回答,反而以極快的速度逃離了。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心平氣和的對話。

我以為那天晚上我說服了她,但是後來我發現自己還是失敗了。至於關門時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啜泣,究竟是她發出的,還是我在漫長的回憶中產生的幻覺,已經無法考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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