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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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未曾意識到,這就是我們關系破裂的開始。如果那時候的我能再成熟一點點,都不會喊出那樣的話,只可惜世界上從來都沒有如果。

自從我知道我去霍格沃茨上學就需要認我最討厭的叔叔做父親之後,這所學校對我就再也沒有那麽大的吸引力。相反,它變成了某個令人傷痛的符號,使人心生抗拒,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在學校面對自己的母親。然而歲月從來不會在意人的悲喜,時間就像一只鳥一樣向後飛去,我在拉文克勞大宅中的最後一段平淡無奇的日子迅速模糊成一個點。匆匆忙忙、渾渾噩噩,仿佛是在眨眼之家,霍格沃茨就來到了我的面前。

不要跟我說什麽“霍格沃茨特快列車”,甚至都不要提什麽“飛路粉”,對我而言,這些都是幾百年之後的新鮮玩意兒,不屬於我的回憶。在我們的年代裏,巫師旅行的方式還是那麽單一。大部分的父母魔法都很拙劣,只會笨拙地把沈重而巨大的箱子捆在飛天掃帚上,帶著子女星夜趕來。而我的母親自然不在其列,她只輕輕抖了一下魔杖,眨眼間就把我的行李送進了學校,然後帶我幻影移形到達城堡。

“好好呆在這裏不要動,我去安排一些事情,很快就回來,”母親說。

我不出聲地點點頭,算是回答。

城堡寬敞巨大,和我想象的一樣,可此時此刻依然顯得擁擠而嘈雜。開學的前一天,走廊裏擁塞著來來回回走動的父母和新生,各式各樣奇怪又陌生的口音充斥著我的耳朵。我一個人坐在霍格沃茨走廊裏的長椅上,卻沒有想象中的喜悅和興奮,相反卻有一種恍惚的感覺,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重覆了多年的夢境還是現實。

“請問這裏有人嗎?”一個細細的嗓音響起。

我沒有聽到。

“請問這裏有人嗎?”那個聲音提高了一點,似乎膽子大了一些,還透出一絲不悅。

思緒猛地被打斷,我擡起頭,看到一個棕色頭發的女孩。

“你是在和我說話嗎?”我遲疑地問。

“當然,”她露出一點詫異的神色,似乎沒有見過像我反應這麽遲鈍的人,“所以,我能坐這兒嗎?”

“沒、沒問題,”我慌忙道,讓出更多的空間,“對不起。”

她挑起一根眉毛,詫異的神色更濃了,“為什麽要說‘對不起’?”轉身坐在我旁邊的空位上。

“因為我剛才沒有聽到你說話,”我說,也被她的問題弄得很茫然。

“好吧,那沒關系,”她咕噥一聲,結束了這場沒頭沒尾的對話。

朋友,我默念這個詞,心中掠過一絲懊惱。這次的小對話毫無疑問是失敗的,我怎麽會這麽笨拙?竟然連這麽簡單的對話也無法維持?

“你也是新生嗎?”

“嗯?”我下意識應了一聲,然後才想起她說的是什麽,“對啊,你也是嗎?”

“是的,”她隨口回答,四處張望著,“他們怎麽還不回來?好慢啊。”

“你在等誰?”

“我父母啊,”女孩的視線收回來,落在我身上,那絲剛剛消失的疑惑又出現了,“他們在辦新生的手續。你不也是嗎?”

“呃…唔,是的,”我慌忙回答。其實母親並沒有告訴我她去幹什麽。

“海蓮娜?”

我回過頭,看見母親穿過人群回來了。

“可以走了,”她對我說,然後目光落到我旁邊的棕發女孩的身上,似乎看出我們剛才在聊天,微笑道,“新朋友嗎?”

“唔…不是,只是隨便聊了幾句。”

“夫人,你好,”棕發女孩露出一個笑容,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你好,”母親頷首微笑,和這個不知名的女孩友好地打招呼,似乎完全沒有聽到我的解釋,然後才低下頭問我,“那麽可以走了嗎?”

我點點頭,然後站起來跟在母親身後離開。臨走的時候還看到母親和那個女孩微笑告別,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這是你臨時的宿舍鑰匙,行李已經送上去了。”

一把鑰匙遞到我手中。

“晚上有新生入學的宴會,記得換上校服下來參加。”

我盯著地面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麽對宴會這種東西沒有一點期待,盡管這是我人生中的一場宴會。

“明天要對新生進行分院,你就留在宿舍就可以了。”

“嗯。”

“在學校的時候,你需要和別的學生一樣叫我‘教授’。”

我的心不知道為什麽刺痛一下,沒有回答。

“最後就是…”母親的聲音猶豫了,停下了腳步。

我擡起頭,才意識到我們已經到了宿舍門前。

四周沒有人。她蹲下身子,讓視線和我平齊,說:“交幾個新朋友,和同學好好相處,要是有什麽事情…隨時來找我。”

這種母親的叮囑從母親的口中說出來,不知道為什麽卻讓我聽得十分別扭。也許我們太久沒有這樣說話,都已經不習慣這種親近的舉動了。

“知道了,”我躲避著她的視線,扭身鉆進了宿舍。

母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終於走開了。我躲在門背後,聽著她的腳步聲遠去,才打開門,目送那個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晚宴上,我認識了亞歷山德拉,一個神色冷淡而且自以為是的高個兒女孩。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就只是單純地覺得她長得好看,而且和我一樣落單。坐在她的旁邊是一個後來讓我後悔終生的選擇。我甚至想過,如果當時我沒有選擇坐在她旁邊的空座位上,是不是就不會有以後發生的那些事情。然而我卻挫敗地意識到,命運恐怕不會因為某一兩個簡單的巧合而改變方向。以後的時間還會有無數的機會相遇,並最終讓我們的命運糾纏在一起。不要誤會,這裏說的不是和她——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女孩遠沒有那麽重要,她充其量只是炸彈前的一根引線而已。

“你好,我叫海蓮娜,你叫什麽名字?”我坐在她身邊的空位上,試探性地說,一生中第一次嘗試主動交朋友。

“亞歷山德拉,”她冷淡地回答,似乎沒有什麽興趣,掃了一眼我,“可是對不起,這個位置有人了。”

“是嗎,我很抱歉,”我有些氣餒,小心翼翼地準備站起來。這時候,另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別那麽小氣,亞歷山德拉,這裏地方很大。”

這個聲音和腔調非常為什麽如此熟悉?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回頭,那個人便也看到了我,然後我們同時楞住了。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他瞇起眼睛回憶起來。

我在心中拼命地禱告起來,千萬不要想起來,千萬不要想起來!

而這時候,亞歷山德拉開始說話了,“你們怎麽可能會見過?這是海蓮娜,和我一樣是一年級的新生。”

“噢——”男孩一聲恍然大悟的驚呼,引得不少人回過頭,“我想起來了,海蓮娜!我們是不是在拉文克勞夫人的葬禮上見過?”

亞歷山德拉有一個比她更加不討人喜歡的哥哥,名字叫帕特裏克,順便提一下,她還有一個表哥,名字叫巴羅。

“哦…唔…好像是的…”我支吾著回答,冷汗冒了出來。

“你也來上霍格沃茨了,”男孩一臉笑容地說,伸出右手,“正式認識一下,帕特裏克,亞歷山德拉的哥哥,斯萊特林學院三年級。”

斯萊特林?記憶仿佛被什麽東西觸動了,我似乎在哪裏聽到過,而且就是和霍格沃茨有關,可是我想不起來了。“認識你很高興,”我拘謹地說,伸出手松松握了一下,很快就放開了。

“真希望你能分到我們學院,不過既然你是拉文克勞家的,我想可能性恐怕很小了,真是遺憾……不過沒有關系,還有別的機會。”

“熟得可真快,”亞歷山德拉挑眉說道,似乎對帕特裏克的熱情很不滿。

我則明智地保持了沈默。我對母親一手創辦的學校知之甚少,這聽起來真是十分滑稽,可事實的確是這樣的。母親在家很少主動提起和學校相關的事情,而且她也沒有跟我講過來到學校之後的細節,只是說要對學生進行分院,而我不用參加,其餘的一無所知。

“嘿——”

“誰?”突然有人從後面拍我的肩膀,把我嚇了一跳。我回過頭,今天下午遇見的那個棕發女孩再次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果然是你,”那個女孩展開一個笑容,沒有理會帕特裏克和亞歷山德拉的表情,自顧自坐在了我的旁邊。

“有、有什麽事嗎?”我瞬間有點反應不過來,為什麽會冒出這麽多人像老熟人一樣主動和我打招呼?這讓我有點受寵若驚。

“你看那裏,”她笑嘻嘻地說,向教師席一指。我順著她的手臂看去,心裏咯噔一下。我的母親,正坐在教師席上,一邊用餐,一邊和另外的一名老師聊天。

“那是拉文克勞教授,我沒有認錯吧?”她的眼睛裏閃著光芒,整個面孔都因為興奮而變得微微發紅,“今天竟然是她帶你來註冊的?你們是什麽關系啊?”

我感覺自己的冷汗冒了出來,還沒等我回答,就聽到帕特裏克的聲音。

“這位嘛……她可是——”他慢悠悠地說,還帶有幾分炫耀的意味,然後頓住了,因為他自己也不清楚我的底細,“海蓮娜,拉文克勞教授和你是什麽關系呀?”

“姑媽,”我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勉強擠出兩個字。

“哇——”棕發女孩一臉的敬畏,“由羅伊納·拉文克勞親自送到學校是什麽樣的感覺……能做她的的侄女真是太幸運了!”

“是的,”我幹巴巴地說,抿了抿嘴唇,努力表現得平靜。

“這有什麽值得驚訝的?純血統家族間很少有沒有血緣關系的,斯萊特林教授本人還娶了我的一位堂姐。”他翻了翻眼睛說,輕蔑地掃了一眼這個棕色頭發的女孩。

“你姑媽送你來學校?”亞歷山德拉微微皺起眉頭反問,似乎有點疑惑,“你父母呢?”

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拳頭攥緊了,“他們有事,所以我就跟她來了。”

“那平時你和——”

“問這麽多幹什麽?”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尖刻地打斷了那個女孩興致勃勃,轉身離開了禮堂。

那個棕發女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人人都以與我母親沾親帶故為榮,而她唯一的女兒卻要絞盡腦汁地隱瞞和她的關系。私生女啊私生女,我開始以為這個可悲的角色已經是最沈重的包袱,只要抹去這一點就可以開始新的人生,卻沒有想到否認這個身份比背負著它更加痛苦,至少後者我不需要因為心虛而遮遮掩掩。

這就是我進入霍格沃茨之後面臨的第一個挑戰。我的謊言沒有被戳穿,值得慶幸,還是悲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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