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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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下樓吃早飯時,那個棕發女孩主動向我道歉了。

“對——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打聽你們家的私事,我只是很崇拜拉文克勞教授而已,”她風風火火地朝我跑過來,臉上寫滿了誠懇的歉意,說:“昨天的事…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

其實我昨天離開禮堂的那一剎那,就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不知者無罪。在任何人看來,能和我母親扯上一星半點的關系都會很榮幸,可誰會知道真相竟然是這樣呢?

“沒關系…我只是…只是…心情不太好,”我內疚地垂下眼簾。

“那就好,我以為我真的讓你生氣了,”女孩看上去松了一口氣,爽朗一笑,朝我伸出右手,“西爾維亞·史密斯,可以交個朋友嗎?”

我有點驚訝,遲疑一秒,握住了那只掌心還微微泛潮的手,“當然可以,我是海蓮娜——拉文克勞。”

這時候我才認真地打量起了眼前這個女孩。之前見過她許多次,但卻從未留心。比起亞歷山德拉的漂亮,也許她真的是其貌不揚。亂蓬蓬的亞麻色卷發,鼻尖和顴骨上長著淡色的雀斑,臉龐豐潤,身材高大。但唯獨雙眼睛是與眾不同的,沒有漂亮的形狀或是濃密的睫毛,卻有著朝氣蓬勃的光彩,似乎對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滿了熱情和好奇,不像亞歷山德拉那樣充滿了漠然和倦怠。

“我馬上就要去參加分院了,希望能分到拉文克勞教授的學院,祝我好運吧!”西爾維亞歡快地說。

“祝你好運!”我說,但她已經跑遠了。

你猜得沒錯,後來她確實分到了拉文克勞,還‘奇跡般地’和我分到了同一間宿舍。這令我們兩個都非常開心,就好像是命中註定我們兩個會成為親密無間的好友,這種想法甚至到我出席西爾維亞的婚禮的時候都沒有改變。盡管後來我曾經無數次詫異她是怎麽進入以智慧見長的拉文克勞,但卻從來沒有懷疑過這背後的原因。等我想起來時,已經沒有機會去問我的母親了。可以說,雖然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喪失了享受親情的機會,年輕時又在愛情的問題上可悲地昏了頭,可至少我握住了這一份彌足珍貴的友情(雖然也曾經因為握得太緊而差點破裂)。如果將人生比作一塊暗淡無光的黑色幕布,那麽友誼對我來說就是黑幕上的一顆寶石,在暗淡的背景下反而熠熠生輝,作為為數不多的美好回憶,可以讓我沈浸其中,借以度過之後的漫漫時光。

“你是怎麽做到的?”

開學之後的第一天上午沒有課,西爾維亞在盯著我的手半個小時之後,她終於忍不住問道。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擡起頭,看到了西爾維亞混合著驚訝和羨慕的表情。

“怎麽了?”

“就是那個啊,你怎麽做到的,讓花骨朵開放,退回去,再開放,再退回去…”

我低頭看了看手,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麽了不起的事情。

“這個嗎…我只是想讓花開放,然後它就開了,我也不知道…”

“你竟然可以操縱自如?”西爾維亞臉上的驚訝更加明顯了,她接著說:“我有一個小妹妹,她也能做到讓花開放,可那完全是小孩子魔力剛剛顯露的表現,稍微大一點她就忘記了。可是你竟然現在還能做到,而且收放自如?”

“這很了不起嗎?”我有點困惑了。對我來說,這些全都是無意識的、為打發時間而存在的小把戲,並沒有絲毫特別之處。

“當然!你沒發現嗎?你很厲害!”西爾維亞由衷地讚嘆道。

“是嗎?”我訕訕一笑,說:“第一次有人這麽說我。”

“以前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你嗎?”西爾維亞看上去有點不敢相信。

我苦笑道:“他們只會告訴我羅伊納幾歲幾歲的時候就能做得更好。”

西爾維亞眼神暗淡了下去,似乎有點同情我的遭遇,“的確…和她比起來誰都會黯然失色。可畢竟世界上只有那麽一個羅伊納·拉文克勞,他們怎麽可以期待人人都像她一樣呢?”感慨之餘,還有點不平之意。

“他們確實是這樣認為的。”

她看著我幾秒鐘,似乎終於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你家人對你要求很嚴嗎?”

我冷哼一聲,脫口而出:“他們根本不管我。”

“什麽意思?”

看著西爾維亞困惑的眼神,我慌忙改口:“我是說,他們不經常教我魔法。”

“那只能說明你真是很有天賦,”她輕輕嘆息一聲,說:“真不愧是一個真正的拉文克勞。”

我手抖了一下,幸運的是西爾維亞沒有察覺到。盡管我已經能很好地掩飾住內心的沮喪和難過,也不會再因為秘密而感覺到緊張和驚慌,可我還是沒有習慣這個身份,也許永遠都不能。更令人煩惱的事,在學校裏你似乎很難讓別人忘記你是拉文克勞的‘侄女’,而且他們還時不時地提起這一點,就仿佛那是對你極高的讚美。而西爾維亞恰恰還是我母親的崇拜者之一。雖然經過開學宴會上那不開心的一幕,她似乎認為我和我‘姑媽’之間關系不太融洽,便盡量少提起我母親或者我家裏的事情。但是偶然提到時,她語氣裏淡淡的感慨和眼神中不經意流露出的羨艷還是讓我覺得無比心酸,只能在心底苦笑。

“謝謝你。”

可是西爾維亞有一件事情說對了。我的確是一個‘很有天賦’的人。這一點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很快得到了證明。

在星期一下午的草藥課上,赫奇帕奇教授花了整整兩節課才講解完的、長達三頁的常用草藥分類表,我竟然在下課之前背會了。赫奇帕奇教授驚訝得合不攏嘴,當即毫不吝嗇地給拉文克勞學院加了30分。星期三的時候,我在格蘭芬多教授的面前,只用了不到十分鐘,就能夠輕輕松松將牙簽變成了針。這個身材魁梧、頭發已經有點花白的老紳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朗聲大笑,說從未見過像我這樣有天分的學生。盡管後來我了解到他每年都會在新生中找到一個“從未見過的”天賦異稟的學生,但是他熱情的讚美還是令我感到由衷得開心,甚至可能是最開心的一次——那是第一次有人在空開場合讚美我。

從那以後,我完成過比這覆雜無數倍的魔法,也聽到過許多次比這更高的評價,但卻再也沒有當初那種激動和喜悅。對於那些時時刻刻縈繞在身邊溢美之詞,我變得習以為常甚至是不屑一顧,再高的評價也只是一笑置之。不是風輕雲淡,我一輩子也沒能學會像母親那樣淡迫名利,我的淡漠其實是一種愚蠢的驕傲,是目空一切的不以為意。不過,那都是後來的事情了。

雖然一連串的成功讓我身在夢中、飄在雲端,甚至產生了生活可以如此美妙的錯覺,但一年級的我還是一邊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推辭著,一邊兢兢業業地看書、認認真真地練習。

畢竟,那時候,我還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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